两只银白色的手掌飞出去,撞在一起,没有声音,没有光。两只手掌贴在一起,像两个人握着手。
赵无极渊先收回了手。他看着自己碎掉的手掌,手指在长,从断口处长出来,粉红色的,嫩嫩的,指甲还没长好。林渊的手也在长,银白色的。赵无极渊抬起头看着林渊。
“你还要多久?”
“一个月。”
“一个月够吗?”
“够了。”
赵无极渊转身走了。这次他没有从护山大阵里面走出去,走到光幕前的时候,脚停了一下,光幕自己开了一道口子,他从口子里走出去,口子合上了。他走了,脚步声在石阶上越来越远,最后被北风吞没了。
林渊站在山门内侧,看着赵无极渊走远,直到白色的长袍被北风吞没。楚狂歌从后面走上来。林渊说:“我下去一趟。”楚狂歌问:“去哪?”林渊说:“山脚下。”楚狂歌没有跟来。他站在山门内侧的阴影里,手搭在剑柄上,看着林渊一个人走下石阶。
山脚下,赵无极渊坐在草棚前面,面前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。茶已经泡好了,茶汤是琥珀色的。他看见林渊从山上下来,指了指对面的蒲团。林渊在他对面坐下来,赵无极渊给他倒了一杯茶。茶是热的,苦的,和自己泡的茶一样苦。
“你还要多久?”赵无极渊问。
“一个月。”
“一个月够吗?”
“够了。”
赵无极渊站起来,把茶杯里的凉茶泼在地上,把杯子倒扣过来放在桌上,转身走进草棚,门帘放下来了。林渊一个人坐在蒲团上,把那杯凉了的茶喝完。
他站起来,走上石阶,走进山门。楚狂歌还在阴影里站着,手还搭在剑柄上。看见林渊回来,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。
“他跟你说了什么?”
“他问我还要多久。我说一个月。他说够了。”
林渊走进修炼室,盘腿坐在蒲团上,把《太虚仙诀》从怀里掏出来,翻到第九页。第九页是空白的,什么都没有。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,把书合上塞进怀里,站起来,走到修炼室外面,在桂花树下坐下来。把惊蛰剑从腰间解下来,放在石桌上,把太虚剑也解下来,放在惊蛰剑旁边。两把剑,一把银白色,一把金黄色。他看着两把剑,把目光从剑上移开,抬头看着天。
月亮从东边升起来,挂在桂花树梢上,淡得几乎看不见。他坐在桂花树下,什么也没有想。不是想不出,是不想了。剑不想了,功法不想了,敌人不想了。脑子空了,像一间被搬空了的房间,什么都没有。他坐了一整夜,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,从头顶滑到西边。天快亮的时候,他从石凳上站起来,把两把剑挂在腰间,走进修炼室,石门在身后关上了。他在蒲团上坐下来,闭上眼睛。
第九层不是练的,是忘的。忘掉太虚仙诀,忘掉惊蛰十二式,忘掉不死之身,忘掉剑,忘掉自己。
他坐在蒲团上,从早上坐到晚上,从晚上坐到早上。一天两天三天,什么都没有发生。第七天的时候,他的身体开始发光。不是从毛孔里透出来的,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。银白色的光,很亮,透过肌肉,透过皮肤,把他整个人照成了一盏灯。他把眼睛闭着,不知道自己在发光。他把太虚仙诀忘掉了,把惊蛰十二式忘掉了,把不死之身忘掉了。不知道自己在发光,不知道自己在修炼,不知道自己是谁。
银白色的光从他的骨头里透出来,把整间修炼室照得亮如白昼。石壁上的夜明珠被这光照得失去了颜色,绿光被吞没了,只剩银白。一缕银白色的光从修炼室的门缝里透出去,照在外面的青石板上。楚狂歌从隔壁翻墙过来,看见那缕光,没有进去。
林渊从修炼室走出来的时候,楚狂歌靠着墙根歪着脑袋睡着了。听见石门滑开的声音猛地惊醒,从地上弹起来,看着林渊。
“你——你的眼睛。”不是银白色了,是透明的。像两颗玻璃珠,能看见底下的瞳孔,瞳孔也是透明的。
“化神了?”楚狂歌试探着问了一句。
“化神了。”
楚狂歌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没说出口。把酒壶从怀里掏出来,手在抖,晃得酒壶里的酒洒了几滴出来,灌了一大口,递给林渊。林渊摇摇头,说“戒了”,把酒壶推回去。楚狂歌自己咽了,抹了抹嘴,看着林渊的头发,又从头发看到眼睛,从眼睛看到腰间两把剑,又看回他的眼睛。
“你下一步怎么办?”
林渊把手搭在剑柄上——左边那把剑柄凉的,右边那把也是凉的。“下山。找赵无极渊。”他把惊蛰剑从腰间解下来,握在手里,太虚灵力灌进剑里,剑刃上的光晕是银白色的。他把剑插回鞘里,走下石阶。
天玄宗的山门内侧,赵无极渊盘腿坐在台阶上。这次他没有坐在护山大阵外面,是坐在里面。护山大阵的光幕在他头顶合着,没有裂口,没有缝隙,他进来了。不是走进来的,是坐在里面的。他一直在这里,从那天走进来之后就没有出去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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