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屠来的那天,起了大雾。
雾从山脚下往上涌,像潮水一样,一层一层地漫上来,把整座天玄宗裹在灰白色的纱里。林渊站在山门口,看不见山下的路,也看不见荒原,只能看见雾,无穷无尽的雾,从脚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。楚狂歌站在他左边,沈惊鸿站在他右边。三个人都没有说话,连呼吸都压得很低。
雾里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但很稳。不是踩在泥地上的声音,是踩在石头上的声音,一下一下的,很有节奏,像心跳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。雾里出现了一个人影。先是模糊的轮廓,然后是血红色的长袍,然后是披散的头发,最后是一双赤红的眼睛。血屠从雾里走出来,停在山门外三丈远的地方。
林渊第一次看清他的脸。不是年轻,也不是老。脸上没有皱纹,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沧桑感,像一块被风雨侵蚀了千年的石头。颧骨很高,眼窝很深,嘴唇很薄,抿成一条线。他的头发是黑色的,但没有任何光泽,像枯草一样披在肩上。他的长袍是血红色的,不是染的,是洗不掉的——那是被血浸透的颜色,一层一层地叠上去,叠了不知道多少年,洗不掉了,也褪不掉了。
他的眼睛是红色的。不是赵无极那种暗红,是亮红,像两颗烧红的炭,表面的灰被风吹掉了,露出底下炽热的火。那双眼睛看着林渊,没有恨,没有怒,只有一种很冷的、很沉的东西,像深冬的湖水,看不见底。
“你就是林渊?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像钉子钉进木头里。
林渊没有说话。
血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腰间的惊蛰剑上停了一下,又移回到他的脸上。“金丹后期巅峰。比我想的弱。”他的嘴角翘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很淡的、带着轻蔑的表情。“赵无极输给你,不是因为你强,是因为他太弱了。”
林渊还是没有说话。他把手搭在剑柄上,手指微微收拢。剑柄是温的。
血屠往前走了一步,停在护山大阵的边缘。他能感觉到那层看不见的屏障——天玄宗的护山大阵,元婴后期巅峰也闯不进去。他没有再往前走,站在那里,双手垂在身侧,血红色的长袍在风里轻轻飘动。
“你废了我的徒弟。”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,像石头砸在地上,“我杀你,天经地义。”他看着林渊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你出来,我只杀你一个。你不出来,我等你一辈子。”
雾越来越浓了。血屠的身影在雾里变得模糊,只有那双赤红的眼睛还亮着,像两盏灯,在灰白色的雾里一闪一闪的。林渊把手从剑柄上松开,转过身,往回走。楚狂歌愣住了,一把拉住他的胳膊。“你去哪?”
林渊没有回头。“修炼。修炼到能打赢他为止。”
楚狂歌的手僵在半空,慢慢放下来。他看着林渊的背影,嘴唇动了几下,想说什么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沈惊鸿站在原处,看着林渊的背影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但她的手从身侧放下来,垂在腰间,手指微微张开。血屠站在山门外,看着林渊的背影,没有追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。
林渊走回院子的时候,雾已经漫上来了,把整座院子裹在灰白色的纱里。桂花树的轮廓在雾里变得模糊,像一幅被水泡过的水墨画。他在石桌前坐下来,把惊蛰剑放在桌上,盯着剑鞘上的划痕看。雾太大了,看不清划痕,只能看见剑鞘的轮廓,黑乎乎的一条,像一根烧焦的木头。
“你不出去是对的。”惊蛰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来,很冷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打不过他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他会一直等。”
林渊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看着雾里的桂花树,树干在雾里若隐若现,像一条灰色的蛇。“那就让他等。”他说,“他等得起,我也等得起。”
血屠在山门外站了三天。三天里,他一句话都没有说。白天站着,晚上也站着。下雨的时候站着,天晴的时候也站着。不吃饭,不喝水,不睡觉,就那么站着,像一尊雕塑。天玄宗的弟子从山门口经过,有人好奇,有人害怕,有人远远地看一眼就跑了。血屠不看他们,只看山门里面。他在等林渊出来。
第四天早上,雾散了。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起来,照在荒原上,照在血屠的血红色长袍上。他抬起头,看着天玄宗的山门。山门里面空荡荡的,没有人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走了。血红色的长袍在晨光里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暗红色的小点,消失在荒原的尽头。
林渊站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,看着天上的太阳。雾散了,天很蓝,蓝得像洗过一样。他把惊蛰剑从石桌上拿起来,握在手里。剑柄是温的。
“他走了。”惊蛰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去追?”
“不去。”林渊把剑插回鞘里,“还打不过。”
他在桂花树下坐下来,闭上眼睛。丹田里的金丹在跳动。不是旋转,是跳动,像一颗心脏,像一颗正在孵化的蛋。他能感觉到里面的东西在动,在啄,在顶。壳还没有破,但快了。他能感觉到裂纹在扩大,从里面往外扩,像一张正在展开的蛛网。
血屠会再来的。下一次,他不会站在山门外等。下一次,他会更强。林渊需要在他回来之前,变得比他更强。不是金丹后期巅峰,是元婴。金丹到元婴,是修仙路上最大的一道坎。他要在血屠回来之前,迈过这道坎。
他睁开眼睛,站起来,走进屋里,躺在床上。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,从这头裂到那头。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,脑子里在想血屠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等你一辈子。”一辈子。血屠等得起,他也等得起。但他不会让血屠等一辈子。他会在血屠回来之前,变得比他更强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是荞麦壳的,沙沙响,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。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股味道吸进肺里,然后慢慢吐出来。窗外,月亮慢慢往西边斜去。再过几个时辰,天就亮了。他要去修炼室,要打坐,要等那颗金丹裂开。他知道它会裂开。不是今天,就是明天。不是明天,就是后天。总有一天,它会裂开。他等着。不急。急了,会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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