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圃七条水路在同一刻暗了下去。
不是水断了,而是渠面浮起一层薄薄的黑膜。许安等人气海里的寄存印随之发烫,印边那两个“见证人”像被人重新描过,黑得刺眼。
云丹青正守在主渠旁,见状立即收回丹火。
“别让七火并到一处。”他说,“它们在借火势对印。”
苏清瑶与洛芊芊赶回药圃时,叶芷柔已经把功德金线分作七束,分别系在每个人腕上。她脸色有些白,声音却仍稳。
“每枚印里都多出了一段画面。”
许安抬起头,额前尽是冷汗。
“是疫棚。”
他看见的,正是苏清瑶站在湿灰里,问众人能做什么的那一幕。只是画面里的陶娘子、温铎和鲁常都没有开口,所有人低着头,像在等苏清瑶替他们把话说完。
其余六人看见的也一样。
只是每一段画面里,被留下的人不同。
温铎看见的是自己递药时,苏清瑶伸手接过药包。陶娘子看见的是自己拖人时,剑光替她斩开棚门。阿武看见的是自己钻进排水沟后,苏清瑶朝他点头。
七段亲历被削得只剩同一件事。
苏清瑶救了他们。
黑膜底下传来初录吏那种没有温度的声音。
“见证人已具。”
“请补证,主令者一人。”
洛芊芊抬手就要烧渠,苏清瑶却按住她手腕。
“不能烧。七枚寄存印都在气海里。”
林越的声音在三人契约频道中响起,语速很快。
“它不是要夺印,是要把他们对疫棚的记忆压成同一条旁证。只要七个人承认‘苏清瑶命我’,第二案就能把首答封死。”
叶芷柔立刻明白过来。
“那就不能让他们只说一件事。”
她走到许安身前,金线轻轻绕过他的手背。
“许大哥,你先别管它让你证明什么。你现在最难受的是哪里?”
许安愣了愣,低头按住肋下。
“旧伤又疼了。可我还能守左渠。那边水势最急,阿绫一个人顾不过来。”
话音落下,他气海里的黑字轻轻一颤。
阿绫立刻接道:“我不是一个人。许大哥若撑不住,我能把药桶挪过来堵半刻钟,只是右手不能再使劲。”
“那我去右渠。”沈月宁扶着石栏,呼吸尚急,“我灵力弱,不能下水,但会配火石。水冷下来时叫我。”
一句接一句,没有人复述疫棚,也没有人替另一个人承诺。
云丹青抬掌,七簇丹火随之分开。
“我只给各渠添火,不替谁定先后。哪一处缺药、缺人、缺时辰,自己说清。”
苏清瑶听完林越的提醒,随即向众人转述。
“先生说,旁证只能证明看见过什么,不能替你们决定当时为何做、以后该怎么做。”
她的声音落在水渠间,不高,却压住了那阵阴冷的低语。
“你们各自说。做过的,不必推到我身上。没答应过的,也不必替我补上。”
黑膜猛地鼓起。
七条水路里同时冲出细长黑索,直扑众人眉心。它们没有冲向寄存印,反倒缠住每个人眼前那段被截出的疫棚画面,要把所有人的视线钉回同一个位置。
黑索刚近身,水渠两侧的药草便齐齐伏倒。
左渠里有一株刚移下去的赤叶藤,被黑水扫过后立刻枯了一半。许安看见藤根旁那块松动的石板,脸色一变。他若去扶石板,左渠能少一道缺口,可阿绫手腕上的金线已经被黑索缠紧,稍慢一点,寄存印就会被拖入那段假画面。
“许大哥,不用替我!”阿绫急声道。
许安没有回答“去”或“不去”,只抬头看向苏清瑶。
“我能顶住石板十息。阿绫那边,谁能接?”
苏清瑶侧耳听完林越的判断,立刻道:“先生说,石板底下有旧渠眼,顶住只能拖十息。别用人去堵,先把赤叶藤的根须拉过去。”
沈月宁已经拎起药锄。
“藤根还活着,我来引。”
她灵力不够,拽不动整片药畦,便把药锄卡进石缝,一寸寸撬开湿土。陶娘子见状,扯下腰间的粗布带,从另一边压住根茎。两人谁也没说要替谁撑住,只报出自己能使的力气。
许安这才俯身压住石板。
石板下黑水翻涌,像有东西正往上顶。他额角很快见汗,旧伤被牵得发疼,却仍咬着牙道:“十息后我松。”
“够。”沈月宁应了一声。
赤叶藤被拖进裂缝,根须遇水疯长,暂时缠住了渠眼。
另一边,温铎看见自己眼前的疫棚画面突然换了。
画面中不再是苏清瑶站在灰里,而是他把药包递出去的那一瞬。黑索从药包上延出一只漆黑的手,硬要替他把药包塞进苏清瑶掌心。
“受命者,递药。”
温铎的脸色一下白了。
他当时确实听见苏清瑶问药够不够,也确实递了药。若这段记忆被改成受命,他自己甚至找不出一句能反驳的假话。
叶芷柔没有替他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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