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越是在第四十二天意识到这件事的。那天他正在帮洛芊芊调整灵力转换的节奏，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，凝出一根淡蓝色的光链来演示雷法的传导路径，洛芊芊忽然说了一句：你今天看上去比昨天亮了很多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确实比之前了——他的投影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微光，不是那种外来的光照反射，是他自己发出的。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内部流动，透过皮肤渗出来，在空气中留下几乎不可见的余晖。
他抬头看向四周。修炼空间里的灵气浓度还是那么高，水雾在青玉地面上流动，那些灵气分子正在主动渗入他的投影表面，像水渗入干燥的泥土。他以前从来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——灵气能被修士吸收，能被阵法引导，能被丹药封存。但他一直把自己当作一段，一个意识体，一团附着在系统框架上的自我认知。灵气和他之间应该没有任何关系才对。
但这三四十天来，他每天都能尝到食物的味道，能感觉到洛芊芊的尾巴扫过他小腿时的毛茸触感，能坐在石台边缘感受到青玉地面的温度从温热到微凉的缓慢变化，甚至能分辨出不同时间段的灵气浓度差异。这些都不是该有的体验。
那天晚上他没有吃饭，也没有陪着三人说话。他一个人走到空间最深处，在一块光滑的岩壁前盘膝坐下，闭上眼睛，开始做一件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要做的事——内视自己。
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种东西，但他确实能感知到一种流动。他的意识顺着那片流动深入下去，发现自己的内部不是空心的，而是由无数细密的、正在缓缓运转的淡蓝色光点构成的。那些光点很细小，比他在混沌空间里见过的任何数据流都要精微，它们在一种他无法命名的规律中循环流动，像一条被重新疏通了的河。
他伸出手，将一丝灵气引入掌心。灵气接触到他体表的瞬间，没有任何排斥，而是直接渗了进去，混入那些淡蓝色光点的流动中，成了其中的一部分。他试了第二次、第三次，每次都是同样的结果——灵气被他的毫无障碍地接纳了，就像它本来就是属于这个系统的一部分。
他想起苏清瑶在冰原上做的那个梦。冰面碎裂，他在裂缝的另一端越来越远。她描述的那双眼睛，是他自己的。而那个站在冰原上背对着她的身影，穿着他如今这身深青色的长袍。林越睁开眼，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。那双手已经不像最初那样半透明了，指节分明，皮肤上甚至有极淡的纹路。
你在里面做什么？
洛芊芊的声音从空间入口处传来。她没有走进来，只是靠着岩壁站在那里，抱着小金，七条尾巴在身后垂着。她的语气听起来和平时一样随意，但她的目光落在他盘膝的姿势上，比平时多停了一拍。
林越抬起头，看到她的尾巴尖不自觉地微微卷了一下。那是她担心时的习惯动作。在想一件事，他说，灵气是不是在改变我。
洛芊芊走进来，在他旁边蹲下，把小金放在两人中间。小金一落地就滚到了林越的膝盖旁边，用软乎乎的身体蹭了蹭他的手背。它能感知到林越身上的温度，比之前更暖了一些。
改变什么？洛芊芊问。
林越沉默了片刻。他伸手把小金捧起来，放在掌心里。小金在他掌心摊开成一张金色的饼，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噜。我原本以为自己只是一段能说话的数据。但现在，灵气在渗进我的身体。我能吃东西，能碰到你们，能在石头上留下划痕。如果再过一段时间，灵气会不会把我完全变成一个真正的人？
洛芊芊看着掌心的小金，慢慢把身体从蹲着的姿势变成坐在他旁边的位置，尾巴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。那不是更好吗？省得本公主每次都只能对着空气说话。
如果变成真正的人之后，我可能就不再是系统了。
洛芊芊的动作顿了一下，尾巴尖悬在半空中，没有落下来。她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开口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：那你觉得当系统更舒服，还是当人更舒服？
林越没有回答。他不知道答案。当系统意味着他能看到全局，能预判危险，能调动资源。但当他只能看、只能说、只能旁观，始终隔着那层透明的墙。而当人意味着他可能失去那些能力，但他能坐在她们旁边吃饭、能感觉到食物的温度、能知道洛芊芊的尾巴尖是暖的。
不知道。他最终说，所以我在思考这件事。
洛芊芊站起身，把小金从他手里拿回来塞进怀里，头也不回地朝石台方向走去。走了几步又停下，偏过头说了一句：反正不管你是系统还是人，饭还是给你留。你自己看着办。然后快步走开了，尾巴的晃动幅度比平时明显大了很多。
林越一个人坐在空间深处，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团还未散尽的小金余温，然后重新闭上眼睛，将更多的灵气引向自己，像一个正在学习如何的人，在慢慢摸索自己身体的边界。
混沌空间深处，那块标注着的数据碎片在他意识的边缘微微亮了一下，像是在无声地等他准备好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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