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小北在档案库最里面找到一张旧地图。
准确地说,是他搬开一只装过贡品的木箱时,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。那东西被灰尘包得严严实实,展开后,露出一片发黄的兽皮。
地图上写着“大乾全域”四个字。
可陈小北在户部的现行税册里,找不到其中十七个村子的名字。
“这张地图是哪一年的?”苏晚晴问。
“至少五十年前。”陈小北指着边角的旧印,“山川和河流没怎么变,驿道也还在。奇怪的是,这些地方现在仍然有人住。”
林不凡叫人拿来户部、兵部和皇室内库的三份地图。
户部版的大乾有税区。
兵部版的大乾有防区。
皇室版的大乾有封地。
三张地图叠在一起,十七个村子谁也不管,二十六个村子却被收了两遍,甚至三遍税。
林不凡看了半天,最后说:“这不是地图,是三家人各画各的家谱。”
苏晚晴道:“至少家谱不会每年收三次钱。”
陈小北把三份税册摊开,很快找出青州西南的石桥村。户部认定它属于青州边税区,皇室账上却把它列为某位王爷的私庄。兵部没有把它列入防区,因为旧档案上写着“地势不便,不设军哨”。
村民因此要交边税、庄租和过路费。
出了盗匪,三边都说不归自己管。
苏晚晴的手指又落在一条废弃驿道上:“玄天运输剑器的路线,正好经过这些无人管的村子。”
林不凡的茶杯停在半空。
此前他们查到的剑器转运记录,总会在离开帝都后出现空白。兵部只记押运人数,户部只记车马消耗,驿站只记过路时辰,万福行则负责给人换身份。几份记录分开看,什么都证明不了;放在一起,却正好是一条逃亡路线。
“制度不完整的地方,最适合藏人。”苏晚晴说。
林不凡立即让陈小北派人复核十七个村子。队伍里必须有户部小吏、兵部书办、驿站老卒和三州农户代表,所有人共同签名,不能只听地方官的一面之词。
三日后,石桥村的调查结果送回帝都。
村口的木牌上,原本写着“青州西南第三驿”,后来被黑漆涂去一半,又添上“王府庄田”四个字。村民说,三年来交过六种不同名目的钱,却没有一个人能说清村子究竟归谁。
他们还见过蒙着黑布的长箱。
箱子每次都在半夜经过,只在废井旁换马。暴雨冲塌驿道那次,车队停了半日,一个孩子看见箱缝里露出银白色的剑尖。第二天,那个孩子便被人送去了外地。
没人知道送去了哪里,也没人敢再问。
消息传回议事厅时,各部又开始争论复核是否值得耗费人手。
陈小北站起来,把账册一页页摊开。
“石桥村三年多收灵石三百六十七枚,折算粮款八千四百斤。期间没有军哨,没有灾粮,也没有修路记录。”
兵部官员道:“这不能证明玄天道尊经过。”
“但能证明有人知道那里没人负责。”陈小北说,“这就足够先把路封起来。”
厅里安静下来。
萧明昭拿起地图,在三种颜色之外重新画了一条线。
“大乾应该先有百姓住在哪里,再有谁负责什么。没有人的地方不能成为推责的借口,有人的地方也不能成为三方伸手的地方。”
她当即要求地方复核,所有村镇在新户籍确认前暂停重复征收。
朝臣立刻担心有人借机逃税。
苏晚晴道:“先确认他被收了几次税,再谈逃税。”
小魔提示:发现旧秩序结构性漏洞,魔威增加三百点。
林不凡皱眉:“我只是查村子。”
小魔回答:在多数统治者看来,查清楚自己统治了谁,已经属于危险行为。
傍晚,又一封信送到。
南陵州有三个村子,地图上没有名字,但村民说,他们一直在等朝廷来。
林不凡沉默片刻,命人把三份地图全部挂进议事厅。
“从今天起,所有地图都要标上人。”
陈小北问:“若是没有人呢?”
“那就去找。”林不凡说,“找不到之前,谁也不准说那里没人。”
这句话传到地方后,最先引起的不是欢呼,而是一阵忙乱。
许多县衙忽然发现,自己过去几年把“无人村”写得太多了。有的村子只是没有交够税,有的村子是因为路断了没有来得及报户,还有的村子明明住着几百人,却被某个衙门从册子上抹去,只为了让另一份统计看起来更好看。
地方复核队带回来的不仅是户籍,还有一摞摞手写的名单。
有人在名单上写下全村人的名字,末尾又补了一句:村里有三口井,两座水车,一间没有门的学堂。
也有人只写了自己的名字,因为他不知道失踪的家人是否还算村民。
林不凡没有让人把这些名单直接并入旧户籍。
苏晚晴说:“先保留原样。旧册可以改,人的经历不能被改成一行干净的数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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