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楚微没有睡太久。
她在灯下坐到了后半夜,感觉到风渐渐小了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夜色里沉下来。天快亮的时候,她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,半梦半醒之间听到远处传来一声极低的响动——不像是风声,也不像是鸟兽,更接近于一块石头被踢动之后滚落坡面的声音,被夜风裹着送了一段距离,又消散了。
她睁开眼睛,天边已经泛起了灰蓝色的光。老树的枝丫在晨雾里若隐若现。她站起来走到院门口,往南边看了一眼——那条深色的线比昨天更粗了一些,像是夜里有人把它又描了一遍。她站了一会儿,感觉到风里多了一丝凉意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压下来,还没有触地,但已经能隔着风感觉到它的重量。
她走回灶间,墨临渊正在灶台前面站着,像是在等她进来一起开始这个清晨。他回头看了她一眼:“路障那边有人来过。天还没亮的时候,巡防的人看到山门外的缓坡上站着一个人影,但没有靠近,站了一会儿就走了。”
“看清是谁了吗?”
“没看清。距离太远,天也太暗,只能看出是一个人的轮廓,站的位置比前锋队伍更靠前一些。”
楚微想了想:“如果是玄冥老祖,他不会站在那么靠前的位置。应该只是前锋的斥候,确认路障的布置有没有变化。”
墨临渊没有接话。他把粥盛好端到桌上,楚微在他对面坐下来。
楚微低头喝完粥,把碗放进水盆里,转身走回屋里把药箱背上,推开了院门。晨风迎面扑来,带着干燥的尘土气息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不远处的山坡上缓慢地翻动着地面。她沿着山路往下走的时候,看到路边的草叶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。
药圃的桌面上落了一层更厚的灰,颜色比昨日的更深,像是风在夜里把更远处的尘土带到了这边。她用布把桌面擦干净,把药瓶排好,在桌边坐下来。今天应该不会有病人来了,但她还是把药箱敞开着放在桌角。
午前,一阵沉闷的声响从南边传过来,像是远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持续撞击地面。响声持续的时间不长,片刻之后就停了。楚微站起来,走到药圃边沿往南看——那条深色的线比早晨更粗了一些,边缘开始出现细微的起伏,像是在重新调整阵型。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,直到那阵起伏停止,那条线重新恢复了平整。
午后她回到少主殿时,凌绝尘正站在院子里收晾干的药草。他把最后一捆药草收进筐里,然后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:“周长老下午要见你。”
楚微到周玄清那里时,他正站在院子里,面前摊着一幅放大的地图。他没有抬头,目光落在地图上那条路的尽头:“他们已经推进到五里以内了。这个距离,如果全力冲锋,半炷香就能到山门。”
楚微走到桌边:“周长老怎么看?”
周玄清没有回答,低头看了一眼地图:“有一个地方的防守位置还需要人。不是前线,是侧翼,如果有人绕到后面切断退路,前线的布置就没有意义了。”他抬手指了指地图上靠近后山侧面的一处位置,“凌绝尘可以守侧翼,你坐镇后方的医帐。墨临渊——我让他守山门正面的了望点。”
楚微沉默片刻,然后开口:“那他站的位置,比你说的‘站在你前面一点’还要靠前一些。”
周玄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。他听出了她话里的分寸,没有追问那句话是何时说的,只是把地图卷起来收好:“我不是想让他挡在你前面,是想让他守一个能看到全局的位置。如果他站得够高,视线能覆盖整个正面战线。”
楚微没有反驳,安静地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”
傍晚回到少主殿时,墨临渊正在把几件旧衣裳叠好放进一只布袋里,像在做一些长途跋涉前才会整理的事。他没有抬头,一边继续叠一边说:“周玄清让我去守了望点。”他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事,没有质疑,也没有评价。
楚微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:“我知道。我赞同。”
墨临渊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:“你赞同?”
“你站在高处能看到的范围更广,比站在后方有价值。”楚微说,“而且,你站在高处的时候,如果看到哪一侧出了问题,可以在问题扩大之前把它补上。”
墨临渊把叠好的衣裳放进布袋里,拉紧袋口,放在脚边:“那你呢?”
“我在后方医帐。赤枭留下的那批铁片我已经看熟了,上面标注的外围防御点位和我之前整理的地图对得上,能在短时间内补上几处薄弱的地方。”
夜色完全暗下来之后,楚微坐在灯下,把银针一根一根地擦干净收好,又检查了一遍药箱里那些常备药品的分量。她一边整理,一边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后山医帐的位置、储备的药材种类、以及周玄清傍晚让人送来的路线图上的几处岔口。她合上药箱,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,感觉到风正从南边吹来,比昨天更沉了一些,像一道正在缓慢合拢的界线——她和她身边的人都已经各自站到了他们该在的位置上。灶间那盏灯还亮着,她感觉到夜风正在那盏灯的周围缓慢地流动,像一层薄薄的流水正在绕过一块稳定的石头,在夜色中继续向前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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