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微从青石渡回来之后的第四天,一切正在慢慢回到原来的节奏上。药圃的病人陆陆续续多了起来,大多是小伤小病,她逐一换好药、开了方子。苏清月蹲在桌边帮她分拣新收的药草,偶尔抬头问她一句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有意思的事,她想了想,只说河边的芦苇长得很高,风一吹就整片往同一个方向倒,像有人在替她卷一幅很大的画。
傍晚她回到少主殿的时候,院门开着一条缝。她推门走进去的时候,看到墨临渊正蹲在墙根那株新芽旁边,用手把土轻轻拢了拢。他看到她进来,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土:“今天有封信,傍晚送来的,放在石桌上。”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石桌上放着一个信封,边角微皱,没有署名。信封口没有封蜡,像是被人随手折了一下。
楚微走过去拿起信封,抽出里面的纸。纸页被揉过又展开,边角有些皱,上面的字迹潦草,笔画急促。她看了几行,手指停在纸面边缘。信纸的内容不长:“玄冥老祖已知北行商队事。我在外沿被截,伤不重,已脱身。他近日会亲至。你们若无准备,速走。”落款处没有名字,但她认出了那种收笔的力道。是赤枭的字迹。
她把信纸折好放回桌上:“他被人截了,受了伤,但已经脱身了。”墨临渊站在她旁边,低头看了一眼那封信:“信纸的边角还带了一点湿泥,是新鲜的。他脱身之后应该没有走远,就近找了地方写的。”
楚微把信纸放回信封里,收进抽屉:“他说玄冥老祖会亲至,让我们尽早准备。”
她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。夜风从院墙外吹进来,墙根那株新芽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,像是也在听那句话落定之后的余音。那封信纸边角的泥土已经干透了,边缘微微卷起,落在信封内层时像一层薄薄的壳,不再带有湿意。
第二天清晨,她去找了周玄清,把那封信放在他面前的桌面上。周玄清看完信纸之后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把信纸折好还给她:“你打算怎么做?”
“先把宗门外围的巡防加回来,持续不了太久但能撑一阵。然后把能调动的物资清点一遍,如果真到了要封门的地步,至少知道手里还剩什么。”
周玄清点了点头:“我去安排巡防的事,你负责物资这边。”他拿起笔,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递给她,“这是目前能调动的药材和粮食数量,你先看看。”
楚微接过纸,道了谢,转身走出周玄清的院子。她回到少主殿时,看到院门口有一个人正在那里慢慢直起身来——靠着门框,衣衫不整,衣摆下摆裂了一道长口,暗色的血迹浸透了边角,在晨光里显得深而沉。
楚微的目光在他身上的伤口处停了一下,走过去:“伤口重不重?”
赤枭按着左肋的位置:“擦了一下,骨头没断。走了太远的路,没来得及好好处理。”他靠门框站着,视线越过她肩头,扫过院内的老树和墙角的药草堆,像在确认自己确实已经站在了这个院子里。
楚微把他带到石桌边坐下来,回屋取了药箱和干净的纱布。赤枭解开衣襟,楚微看了看那道伤——皮肉翻卷,边缘发白,但没有感染。她说“骨头没断,但伤口太深,要好好处理”,然后开始用温水清洗伤口边缘,把药粉敷上去。赤枭全程没有出声。
她收好药箱:“玄冥老祖什么时候到的?”
赤枭把衣襟掩好:“我是在外围被截的,他的主力还在路上,但前锋已经到了南边那片丘陵地带。他本人不在前锋里,但我能感觉到他在往这边移。不是急行军,是平稳地推进,像是一路扫过来的。”楚微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:“你说他已知北行商队事,是指他知道你放人的事?”
“他知道我放人,但不知道我放的人是她。”赤枭说,“他只知道第三支魔将中有人违背指令。我离开之后,他会让人补上那个位置。围城的阵型会变成另一种,比之前更密。”
墨临渊从灶间端了一碗热汤出来放在赤枭面前:“你先歇着。”赤枭接过去说了一声谢,低着头把汤慢慢喝完。
楚微站在院子里,看着远处的天际线。她感觉到风正在改变方向,从南边吹来的风变得比以前更沉了,像一扇门正在远处被打开,还没有完全推开,但门缝里透出的光线已经能让她看到她脚下的路正在被重新照亮。
赤枭在少主殿歇了一天一夜,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就走了。他说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,外面的追兵如果顺着气味追过来,会把祸水引回这里。楚微没有留他,把一小包伤药和干净的纱布塞进他怀里,赤枭接过去,没有道谢,转身沿着山路往下走。
楚微站在院门口,看着他的身影在晨雾里越走越远,直到完全看不见了,才转身走回院子里。灶间的灯已经亮了,墨临渊正在煮粥。她走进去,在他旁边坐下来,感觉到晨风正从南边吹来,比昨天又沉了一些,像那扇门又被推开了一小截,足够让第一道阴影越过门槛,落在地面上。她端着粥碗坐在门槛上,看到远处的山脊线上,天色正在缓慢地变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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