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天的清晨,天光未彻,晨色清浅。
墨临渊依旧坐在正殿临窗的木椅上,抬手握住了那块青灰色的记忆奇石。
这一次,他握得比往日每一次都更久、更沉,也更安稳。
窗外的晨光还蒙着一层朦胧的灰蓝,未曾彻底破晓。整座庭院被一层薄薄的晨雾温柔笼罩,树影朦胧,檐角含雾,静谧得听不到半分风声,唯有一室安然沉寂。
掌心的奇石早已褪去万古寒凉。
经过连日朝夕的温养触碰,石身彻底浸透了他的体温,石心深处沉淀的阴冷尽数散尽,石头的温度与他的掌心血肉相融一体,温煦绵长,不分彼此。
无需刻意凝神调息,无需强行催动神识。
在指尖触石的刹那,尘封万古的幻境画面,便清晰无比地铺展在脑海深处,褪去了所有雾霭斑驳,真切得如同昨日亲历。
视野之中,是一望无际的高台绝壁,石阶绵延万层,笔直通向云深不知处的天际,漫长陡峭,望不到尽头。
旷野长风浩荡呼啸,席卷万古,刮得天地间一片苍茫凛冽。
他依旧立于九天高台之巅,俯瞰下方茫茫天地。这一次,所有虚影彻底凝实,底下错落伫立的人影、衣袍纹路、身姿轮廓,尽数清晰可见。
众人皆身着统一的深灰色古袍,衣料厚重古朴,带着远古宗门的肃穆庄重。宽大的衣摆被狂风肆意掀起,翻卷飞扬,猎猎作响,藏着岁月征战的沧桑与决绝。
视线穿过层层风雾,稳稳落定在高台下方的石台上。
那道等候了千万载的身影,静静伫立原地,身姿挺拔如故。
那人熟练地将掌心紧攥的古卷从右手换到左手,五指牢牢扣紧,随后缓缓抬首,遥遥望向高台顶端的他。
隔着万层石阶的距离,隔着浩荡不息的长风,隔着一段被天道尘封、被岁月掩埋、此刻正被他一点点填满补齐的残缺时光。
墨临渊清晰看见,那人的唇瓣轻轻开合微动。
没有声音穿透时空传来,耳边唯有长风呼啸,可他却无比笃定、无比清晰地读懂了那道唇形。
那人在唤他。
不是墨临渊,不是这一世的姓名,是一个湮灭在万古岁月里、被天道命格封存、久无人知的旧名。
两个简单的字,唇形熟悉到刻入灵魂骨髓。
那是他前世响彻诸天、承载无数羁绊与责任的名号,是散落旧时光里最深刻的烙印。时隔万古,再次被人遥遥唤出,陌生又熟悉,遥远又真切,瞬间震彻他的神魂。
高台之上风势更烈,灌满衣袖,吹得他衣袂翻飞不止。
这一次,他没有静立凝望,没有止步观望。
心底积压千万年的执念与牵挂轰然松动。幻境之中的自己,缓缓抬步,顺着漫长陡峭的石阶,一步一步沉稳下行。
每一步落地,都踏碎一寸岁月迷雾,唤醒一寸尘封记忆。
长风灌满周身衣袍,翻飞的衣摆扫过石阶微凉的纹路,千万级台阶层层掠过,苍茫天地在眼底缓缓拉近。
终于,他踏完万层石阶,稳稳落在下方石台之上,静静伫立在那人对面。
四目相对,跨越万古重逢。
那人抬手,将掌心紧紧守护、珍藏无数岁月的古卷,郑重无比地朝他递来。
墨临渊垂眸凝望。
那是一卷陈旧破败的古纸卷宗,捆束的细绳早已被岁月磨断,松散的纸页微微张开,边角尽数卷曲泛黄,布满风霜磨损的痕迹,每一处斑驳都是时光流淌的证明。
他缓缓抬手,指尖轻轻触碰到粗糙陈旧的纸面。
就在指腹贴合卷宗的一瞬,眼前所有的画面骤然极致明亮,强光骤然炸开,彻底模糊了石台、长风、人影的所有轮廓。
白茫茫的天光笼罩四野,褪去所有岁月布景,只余下一方空旷辽阔的天地。
他立身一片无垠空地之上,脚下是平整细碎的灰白色古石地面,头顶天色澄澈透亮,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。
掌心空空,一无所有,那卷古卷、那道人影、万古高台尽数消散。
唯有四面八方的长风,齐齐朝他奔赴而来,温柔包裹住他的周身,掠过他的肩头、腕骨、衣摆边角。
那阵风轻柔又笃定,像是跨越千万年的探寻与确认,细细描摹着他的轮廓,丈量着他的存在。
先是一缕极轻的重量落于掌心,仿若飞鸟归巢,轻盈安稳。
紧随其后,无数散落万古的旧痕、破碎的记忆、飘零的执念,如潮水般汹涌归来,从四面八方汇入神魂,填满他记忆的空缺,补全他残缺的过往。
千万段零碎的画面、模糊的情绪、未解的执念,尽数归位,层层贴合,分毫不差。
面对汹涌归来的过往与宿命,他未曾躲闪,未曾后退半分。
他静静立身风眼中央,坦然接纳所有尘封的一切。
时隔万古,他终于完整地站在了这段被剥离、被封存、被遗忘的岁月正中央。
良久,墨临渊缓缓睁开眼眸,彻底挣脱幻境,重回现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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