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临渊从后山归来时,身上依旧带着山间清风的凉意,掌心却悄悄多了一样安静的东西。
楚微是在他踏入院门、缓步走近时,才悄然察觉的。
他径直走到老树下的石凳旁落座,身姿轻缓,静静坐定后,才将掌心攥着的物件轻轻搁在膝头。那是一块大小恰好能被掌心拢住的青石,石面经年被溪水冲刷打磨,光滑细腻,毫无粗砺棱角,周身是温润沉静的青灰色,边缘被流水磨得圆润妥帖,藏着山间溪水千年浸润的温柔。
他就这般任由青石安安静静卧在膝间,既没有抬手细细端详摩挲,也没有随手搁置石桌,只是垂眸静望着,仿佛握着一段沉眠岁月,不敢惊扰,亦不愿松开。
楚微看在眼里,心底了然,却半句未问青石的来历与缘由。
她低头专注着手中活计,细细翻检完院中竹匾里晾晒的药材,将每一片花叶翻面理平,确保日光均匀滋养。待手中琐事尽数收尾,她才移步,在一旁的石桌边安然落座。
院中静谧无声,唯有风拂枝叶的轻响。良久,墨临渊清淡的嗓音才缓缓响起,打破这份沉静。
“玉衡真人说,若我想拾回遗失的过往记忆,不必苦思强求,只需寻一件承载旧岁气息的旧物握在掌心。”
他语速极缓,像是在复述一句能解开宿命桎梏的箴言,也像是在轻声说服自己。
“不用刻意追忆分毫。心念安然,顺其自然,倘若那些记忆尚未湮灭,便会循着旧物的羁绊,自行归来。”
楚微抬眸望他,轻声询问:“这块石头,是在后山寻的?”
“嗯,后山溪边。”墨临渊轻轻颔首,目光落于膝头青石,语调平和淡然,细细描摹着相遇的场景,“那片溪水极浅,水清见底,它半露在粼粼水面之上,半埋在细软溪沙之中。我方才蹲身将它从水中捞起时,满身皆是溪水的凉润,触手湿滑微凉。”
话音落罢,他便不再言语。
修长的手指轻轻覆上青石表面,松松拢住这块带着山间水汽的顽石,安静静坐。周身气息恬淡平和,没有半分焦躁强求。
楚微坐在他对面,抬手拿起桌角静置的茶壶,徐徐给自己斟了一杯凉水。山泉煮就的茶水放凉之后,入口清冽回甘,洗去午后微燥的暖意。她端着白瓷茶杯,目光轻轻落于他拢着青石的那只手上。
他的五指自然弯曲,轻轻贴合圆润的石缘,力道松弛有度,不紧不攥,只是稳稳拢住,不使它滑落分毫。那姿态温柔又慎重,像是在一点点接纳这份陌生的羁绊,慢慢适应掌心里这份来自旧时光的重量与凉意。
穿院而过的长风拂过枝头,头顶老树枝叶簌簌摇曳,细碎声响连绵不绝,漫过整座安静的小院。
墨临渊垂眸凝望着掌心青石,眼底情绪浅淡难辨。
石头依旧带着溪水浸透的微凉,丝丝凉意顺着石面缓缓漫延。可他掌心的温度,正一点一点、层层叠叠地渗透进冰凉的石肌理里,冷暖相融,缓慢熨平岁月的寒凉。
此刻他脑海中空空如也,没有浮现任何过往碎片,没有半分旧忆残影。
可他依旧维持着这个姿势,安静等候。
如同伫立在一段漫长岁月的尽头,隔着遥遥时空,安静等待那些被尘封、被掩埋的旧事,循着温度与羁绊,一步步缓缓归来。
他握石的姿态,莫名让楚微想起自己常年握针的模样。
行医数年,她捏针施术向来从不用蛮力,只需稳稳拿捏分寸,松弛稳妥,保证银针不晃、不落、不移即可。那是日复一日沉淀出的本能稳妥,是久经历练后的从容淡定。
而今,墨临渊握石的模样亦是如此。
无急躁,无强求,无声无息,稳稳坚守,以最温柔的姿态,静待宿命回响、旧事归位。
午后的小院安然静谧,岁月绵长。
苏清月今日未曾前来,院外无人喧闹;凌绝尘的房门紧紧闭合,院内唯有风声、叶声,清净得不染半分烟火嘈杂。
暖煦的日光穿过层层树梢,筛下满地细碎金辉,斑驳错落铺在青石地面上。老树枝叶随风轻晃,光影便随之缓缓流动,温柔缱绻。
楚微微微向后倚靠椅背,安然静坐,目光静静落在那块青石之上。暖光覆在青灰石面,消解了溪水带来的微凉,让沉静的石色泛起一层淡淡的暖光,冷暖交织,温柔至极。
良久,墨临渊缓缓起身,掌心始终稳稳拢着那块青石,未曾松开。
他抬眸看向楚微,轻声道:“我进屋待一会儿。”
“好。”楚微轻轻点头,眼底是全然的纵容与安心。
她静静目送他走入正殿,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,开合无声。
门缝间漏出的一缕暖阳,随着门扇闭合,缓缓收窄、黯淡,最终彻底隐去。那一幕安静又郑重,像一卷封存万古的宿命古书,被人轻轻翻到空白的新页。
执卷之人静坐门内,正等着时光缓缓拂去尘埃,让那些被岁月压平、被时光掩埋的过往字迹,一点一滴,慢慢浮现,尽数归来。
院中日光依旧温柔。
灶间留存的半壶温水尚有余温。楚微起身走去灶间,将温热的清水倾入白瓷杯中,端着水杯静静坐在院门门槛上。
穿堂风徐徐而来,裹挟着泥土的温润与草木的清新,拂过发梢衣角,温柔治愈。
她低头轻抿一口温水,清甜暖意漫过喉间,心底安稳沉静,未曾回头张望正殿的方向。
她就这般静静坐在暖阳风里,不急不躁,不催不盼。
只安然等候,等候长风穿院,等候门扇轻启,等候门内静坐的那人,携着掌心渐暖的青石,携着缓缓归来的旧岁旧事,在温柔午后的天光里,慢慢走出尘封的过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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