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的后山晚风,似乎长久停驻在了庭院里,吹不散,化不尽。
墨临渊在院中石桌旁静坐了整整半宿,无人惊扰,月色安然。
楚微回屋后没有合拢窗扇,只轻轻将木窗半敞,留得一室晚风入户,也留了一道温柔视线,静静落在院中那人身上。
隔着薄透的夜色与朦胧月色,她能清晰看见石桌边那道挺拔沉静的剪影。他身姿端正,双手轻搭膝头,周身静得没有半点动静。桌上那杯为他温好的清水始终未动,杯口无汽,凉意渐生。他亦不曾抬眸望月,不曾环顾庭院万物,只是安静坐着,任由晚风穿过老树繁枝,簌簌掠过肩头、拂过发梢。
他像是在静静聆听万古风声里尘封的旧语,又像是彻底放空心神,任由千万年积压心底的沉郁、孤寂、桎梏,在无声夜色里缓缓消融、层层舒展。
漫长的静默过后,他终于缓缓起身,动作松弛平缓,褪去了往日常年克制的僵硬紧绷。
他缓步走入灯火寂灭的灶间,伸手端起灶台晾了整日的白瓷粥碗,轻轻放入清水盆中,细细洗净、归置整齐。指尖动作温顺安稳,带着寻常人间的烟火温柔,而后净手拭干,转身步入正殿,安然熄灯休憩。
一夜无梦,长夜安宁。
次日破晓,天光微亮,晨雾轻薄。
楚微晨起推门之时,灶间已然亮起微弱的火光。
墨临渊背对着院门,立在灶台前添柴引火,身姿挺拔安稳,一举一动皆是晨起如常的规整模样,与往日朝夕无异。可细微之处的变化,终究逃不过眼底观察。
他往灶膛添柴的动作,比从前慢了许多,沉稳从容,不再是从前利落干脆、毫无拖沓的模样。每放一根木柴,他都会垂眸静静凝望,看着跳跃的橘红火舌温柔舔舐木柴,看着火星微微起落,确认火势安稳绵长、不会轻易熄灭,才抬手放下下一根柴火。
像是在认真接住眼前每一寸安稳烟火,接住这份迟来的、踏踏实实的人间寻常。
炉火温软,白粥慢熬,袅袅热气升腾而起,温柔填满整间灶房。
待米粥熬得绵密温润,端桌落座,楚微坐在他对面,看着眼前清淡安然的少年,轻声开口问询:“昨晚睡得可好?”
“睡了。”墨临渊抬手将一双干净筷子轻轻放到她的碗边,嗓音清浅温和,无半分疲惫沉郁,“一夜安稳,没有做梦。”
那些纠缠万古、岁岁不休的孤峰梦魇,随着命格枷锁松动,已然彻底消散。
“今日可还去药圃?”他抬眸,目光干净平和。
“去的。”楚微点头。
他微微颔首,不再多言。
二人相对安静用过早膳,席间无多余言语,却处处透着松弛安稳的默契,没有从前的疏离克制,只剩岁月安然的静好。
楚微收拾碗筷折返灶间时,目光不经意扫过灶台边角,放着一小把鲜嫩的薄荷叶。叶片青翠欲滴,纤细根须还裹着湿润新泥,带着晨间泥土的清新气息,想来是他清晨早起,特意从庭院角落挖掘所得,新鲜又鲜活。
她心生暖意,轻轻将薄荷叶浸入清水洗净,理顺枝叶,平铺在窗台之上,任由春日清风晾晒,待日后留用。
春日晨光正好,山道风轻云淡。
楚微去往药圃的途中,途经庭院老树,脚步微微一顿。
墙根处的木栅栏前,墨临渊正俯身修整围栏。昨夜晚风强劲,吹歪了数根木桩,松垮歪斜,凌乱不堪。他垂眸专注,伸手将松动的木桩一一扶正、敲紧夯实,动作熟练规整。
这般打理庭院、修缮杂物的琐事,从前他亦时常去做,一丝不苟、尽善尽美。可今日的模样,终究截然不同。
从前他做这些琐事,清冷自持、循规蹈矩,像是在逐一完成既定的本分课业,是责任,是规整,是无可推脱的寻常事务,心底无波无澜,全然是疏离的应付。
可今日,他俯身劳作的模样松弛安然、不急不躁,没有半分刻意规整的僵硬,更像是在烟火琐碎里寻一处心安之所,静静安放挣脱枷锁后、骤然轻盈下来的心神。
楚微静静看了一瞬,随即收回目光,稳步下山,奔赴药圃。
春日昼长,日光和煦,转瞬便是午后。
待楚微打理完药草、收拾药箱折返庭院时,老树底下石凳上,墨临渊已然静坐许久。
石桌上摊开一本泛黄旧书,书页被徐徐晚风掀得轻轻起伏、微微晃动。他慵懒靠在椅背上,身姿舒展松弛,不再是常年紧绷的模样,目光悠远绵长,静静望向远方层叠起伏的山脊线,满目云淡风轻,沉静安然。
楚微将药箱轻搁脚边,在他身侧石凳从容落座,轻声发问:“这本书写的是什么?”
“一些被尘封的万古旧事。”墨临渊的视线依旧落在远山天际,未曾收回,嗓音清淡悠远,“昨日玉衡真人交付于我。”
楚微闻言没有追问过往秘辛、不探宿命根源,只是轻轻靠上椅背,陪他一同静坐吹风。
二人隔着一张古朴石桌静静相伴,晚风穿林而过,轻轻掀动泛黄书页。她垂眸扫过纸面,书页边角磨损起卷、字迹斑驳模糊,是历经岁月反复翻阅、沉淀万古的旧物,藏着无人知晓的漫长过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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