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日光愈发和煦温柔，褪去了早春的微凉，暖而不燥，轻轻覆满整座庭院。
风也彻底变了模样。
不再是深冬那种刺骨寒凉、顺着衣缝钻入肌理的冷冽，风里裹着泥土湿润的水汽、草木新生的清香，温柔拂面，软软融融。像是沉寂一冬的土地彻底松动，积攒一冬的生机，正从地底深处缓缓升腾、漫溢、铺展。
这个困住人心、冻尽生机的冬天，是真的彻底结束了。
没过多久，苏清月提着一小捆晾晒干净的艾草轻快入院。
艾草干燥清香，是春日最朴素的草木气息，晒干之后悬挂檐下，可净气、可驱虫，岁岁寻常，岁岁安稳。
她踮脚将一束束艾草整齐挂在屋檐之下，抬手拍去掌心细碎的干草碎屑，转头目光一瞬被窗台那片暗沉旧甲吸引，不由得凑近细看，满眼好奇。
“楚师姐，这是什么东西呀？看着旧旧的。”
“一片旧甲片，早上在路边捡到的。”楚微语气平淡无波。
没有细说来历，不讲过往恩怨，不谈前世沙场。不过是一件旧物，一段旧岁，无需多言。
苏清月素来通透乖巧，听了便不再多问，不多探寻隐秘，只又认真看了两眼，便收回目光，乖乖在楚微身侧的石凳上坐下。
庭院安静无声，两人并肩静坐，无人言语，却丝毫不显尴尬。
温柔的午后风色穿过两人身侧，拂过院中老树枝头的新叶，层层嫩叶轻轻翻卷颤动，簌簌轻响，温柔绵长。
楚微忙完手头所有药材整理，终于得以松弛静坐。
她微微后仰，靠着椅背，轻轻仰头。
暖融融的日光穿透层层新绿枝叶，细碎的光影斑驳洒落，落在她的眉眼、肩头，温柔细碎，暖意融融。
恍惚之间，心底悄然掠过一丝久远的恍惚。
她想起前世万古沙场、连年征战的间隙，那些难得的短暂休整。彼时硝烟未散，人心紧绷，难得片刻安稳，她也是这般静坐营火边，看着日光落在手中的水囊上，偷得浮生片刻安宁。
那时候的她总以为，这般安稳休整、片刻温柔，来日方长，还有无数次、无数日可以拥有。
直到后来烽烟四起、绝境突袭，她才知晓，原来寻常安稳最是奢侈，原来那些平淡时光，早已是命运偷偷馈赠的限量温柔。
从前身在局中，不知可贵；如今时隔经年，历经浮沉，方才懂得珍惜。
微风再次拂动衣摆，轻轻掀起衣角，又缓缓将它抚平。
无风无浪，无战无争，无憾无缠。
手边没有紧急排布的行军地图，耳边没有轰鸣战鼓与厮杀声响，碗中温粥尚暖，眼底山河温柔，人间烟火安稳。
真正岁月静好，大抵便是这般模样。
楚微静坐片刻，待心底所有恍惚尽数归平，才缓缓起身，将晾晒完毕的药材一一收拢，整齐装入竹筐，稳妥端入灶间细细存放。
暮色缓缓西垂，暖橙霞光透过老树枝桠，丝丝缕缕洒落庭院，铺了一地温柔融融的暖色，将整座院落衬得安宁又温柔。
楚微缓步蹲至墙根阴凉处，抬手取来窗台上的旧甲片、嫩叶，一一收纳。
她将这几样承载着旧岁与新生的细碎物件，轻轻放进灶间隐秘的墙缝之中，妥帖安放，静静珍藏。
风从门外温柔穿入，拂过她的发梢衣袂，带着初春独有的湿润、柔软与清新。
地底冻土彻底松动，枝头春意彻底繁盛，心底旧尘彻底落定。
旧土之上生新草，旧岁落幕迎新朝。
人有来去，事有浮沉，岁月更迭，生生不息。
而她，终于稳稳站在崭新的春光里，放下过往，接纳新生，安然前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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