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伸出纤细指尖,扣住砖缝轻轻一掀,青砖便被轻松挪开。
砖下的泥土干净平整,正静静压着一方小巧的木盒。
木盒不过一掌大小,通体素色,无任何雕花纹饰,边角却被摩挲得圆润光滑,棱角尽数褪去生硬的质感,显而易见,是常年被人握在掌心、反复把玩珍藏,历经岁岁年年,才磨出这般温润的痕迹。
楚微指尖轻捏,将木盒取出,缓缓掀开盒盖。
一方温润的青白玉簪静静卧在柔软的木绒之上,玉质细腻通透,色泽清雅柔和,触手生温。簪头精心雕琢着一朵小巧的寒梅,花瓣层叠舒展,纹路精致细密,丝丝缕缕都清晰可见,连花瓣纹理的脉络都分毫毕现。
她抬手将玉簪举起,迎着殿中透过的天光细细端详。
澄澈光线穿透玉身,能清晰看见玉料内里藏着一缕极细的天然絮状物,温润灵动,浑然天成,绝非后天雕琢而成。而在纤细的簪尾末端,刻着一个米粒大小的小字,笔画简约浅淡,若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。
楚微凝神辨认片刻,终于看清,是一个——「稚」字。
她眸色微动,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猜测,却依旧沉静淡然。
小心翼翼将玉簪放回木盒之中,盖好盒盖,原样放回砖下空隙,再将青砖重新铺归原位,抚平边缘缝隙,抬手轻轻拍去掌心沾染的细碎尘土,动作轻柔细致,不露半分破绽。
起身转身的刹那,殿外的风恰好吹入室内,掀动她的衣袂。
抬眸望去,墨临渊正立在院中晾晒衣物。
院中竹竿高悬,清风徐徐,他一身素白长衫,身姿挺拔清隽,指尖正捏着一件叠得规整的素色外衣。望见楚微从正殿走出,他漆黑的眼眸骤然一滞,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错愕。
他的视线先是越过她的肩头,淡淡扫过身后紧闭的正殿大门,那一眼深沉绵长,似藏着万千心绪,随即缓缓收回,稳稳落回她恬静的面容之上。
四目相对,院中清风骤停,氛围悄然凝滞。
“你进去了?”墨临渊率先开口,声线比平日低沉几分,听不出喜怒,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“嗯。”楚微轻轻颔首,语气平和无波。
墨临渊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一顿,握着外衣的手指悄然收紧,原本正要继续叠衣的动作骤然停下,将半叠的外衣轻轻搭在修长臂弯,周身清冷的气息愈发浓郁。
他静默片刻,薄唇轻启,轻声追问:“看到什么了?”
“一方小木盒,里面放着一枚旧玉簪。”楚微坦然作答,目光澄澈坦荡,无半分闪躲,“簪尾刻了一个极小的‘稚’字。”
话音落下,院中陷入长久的沉默。
墨临渊面上依旧是一贯的清冷沉静,神色无明显起伏,无人能窥探他半分心绪。可他臂弯间那件早已叠整齐的外衣,却被他抬手重新展开,又一遍一遍细细折叠,动作缓慢而重复,像是借着机械的动作,掩饰心底翻涌的波澜,给自己片刻的喘息与沉淀。
晚风轻轻拂动他鬓边碎发,清冷孤寂的气息,将他整个人笼罩。
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,嗓音带着一丝沉淀岁月的沙哑,低沉又轻缓:“那是我妹妹的东西。”
他抬眸望向远处苍翠山峦,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落寞与温柔,一字一顿道:“她叫墨如稚。”
楚微静静立在原地,眸光柔和,没有接话,只是安静听着,耐心等候他后续的话语。
“她走得很早,年幼夭折。”墨临渊的声音愈发低沉,带着淡淡的怅然与遗憾,藏着经年未愈的伤痕,“她离世那年,我刚刚拜入玄宸宗,入门修行,诸事繁忙,关山阻隔,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。”
“这枚玉簪,是我母亲在她满月之时,亲手为她打造的生辰礼。”他垂眸看着空空的掌心,仿佛还能触到旧时温度,“她走后,这簪子便一直留在我身边,是我唯一留存的念想。”
温柔的旧物,承载的却是天人永隔的遗憾,岁岁年年,压在心底。
楚微沉默须臾,轻声问道:“既然是珍贵念想,为何要藏在正殿供桌的砖底,常年蒙尘?”
简简单单一句问话,温柔通透,没有质问,唯有体谅。
墨临渊眸光微暗,薄唇轻启,吐出短短五个字,却道尽半生孤寂:“怕看见,就会想起。”
想起年幼早逝的妹妹,想起未曾守护的遗憾,想起年少无能为力的自己。
太多沉重的回忆堆积心底,不敢触碰,只能尽数掩埋。不敢示人,不敢回想,只能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,任由岁月蒙尘。
寥寥数语,未尽之言,楚微尽数听懂。
她心头微软,了然于心。那些旁人看不懂的沉默、内敛与疏离,从来不是冷漠寡情,而是他背负了太多无人知晓的过往,藏了太多无法言说的遗憾。
楚微静静伫立片刻,旋即转身,再度走入肃穆的正殿,屈膝掀开那块松动的青砖,取出那方珍藏旧簪的小木盒,转身快步走回庭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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