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大山捏着那张发黄的纸。
他的指尖止不住地发着颤。纸张太薄了,边缘甚至已经起了一层白色的毛边。
他咽了一大口唾沫。喉结在脖颈上艰难地上滑,又猛地砸下来。
“特、特首……”林大山结巴了,舌头僵得像块木板。“这上头写的,我没老花眼吧?”
顾寒江往人体工学椅背上一靠。
他随意地踢掉左脚的人字拖。大脚趾伸过去,一下一下地挠着右脚踝。
“念出来。”顾寒江顺手抄起那把9.9元包邮的粉色紫檀桃花扇。
唰地一下抖开。
一股子廉价刺鼻的工业香精味,顺着空调风飘满了办公桌。
林大山使劲揉了揉眼睛。纸上的墨迹早就褪成了暗褐色。
“汉东特别经济区……首任特首……离职退休申请书?”
哐当——!
夹在林大山腋下的不锈钢保温杯,直挺挺地砸在地砖上。
滚烫的开水混着泡发胀的枸杞,溅了一地。全泼在了他的西裤裤腿上。
他连躲都没躲。小腿肚子抽筋似的突突乱跳。
“辞、辞职?!”林大山的声音彻底劈叉了。听起来像只被踩了脖子的公鸭。
他猛地把纸翻过来。死死盯着最右下角的落款日期。
呼吸彻底停滞了三秒。
“二、二十年前?!您上任第一天,就写好了这玩意儿?!”
顾寒江点点头。手里的粉色扇子慢悠悠地摇晃着。
“嗯啊。当年刚来汉东就答应过清欢的。”
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根五毛钱的橘子味棒棒糖。用牙齿撕开塑料包装。
“这破草台班子,我带头凑合转了二十年。今天刚好到期,老子不伺候了。”
二十年了。
汉东早就不是一个省。它成了一个让全球胆寒的独立经济帝国。
GDP碾压了几个大洲的总和。外资想挤进来投钱,得排队拿号。
每天四小时工作制成了铁律。谁敢让员工加班,那是涉嫌刑事犯罪。
顾寒江就坐在全球权力的绝对最高点上。
现在,他拿出一张连一分钱都不值的破纸,说不干就不干了。
“不、不行啊老板!”林大山骨子里的牛马记忆瞬间复苏。
他疯狂地搓着双手,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眉毛往下滴。
“汉东没您镇着,天得塌啊!再说了,您这辞职理由……也太、太那啥了吧!”
林大山伸出抖成筛子的手指,指着信纸上的第二行字。
“干了二十年,有点累。闺女桃之生娃了,我要回家抱外孙去。勿扰。”
他一边念,自己的嘴唇都在哆嗦。
“您拿这个当最高密级通告发燕京?那边会疯的!”
顾寒江嘎嘣一口,把嘴里的棒棒糖咬碎了。
硬糖碴子在牙齿间咔咔作响。
“疯就疯呗。”
他吐出那根白色的塑料小棍,精准地空心掉进垃圾桶。
“昨天刚挂了他们最高负责人的红机,本来就不爽。今天给他们添点堵,正好消食。”
林大山觉得自己的血压正在疯狂冲击天灵盖。
“去,用省委最高保密通道。”顾寒江用扇骨敲了敲桌沿。“一字不落地发出去。标点符号都不许改。”
“真、真发?”
“发。五点半了,发完我得打卡下班。”
林大山机械地转过身。同手同脚地走到办公室角落的加密终端前。
双手悬在键盘上。十根手指像得了帕金森一样狂抖。
他敲下了那份荒诞至极的辞职信。闭着眼睛按下了红色的发送键。
滴。
屏幕弹出提示:数据已上传至燕京中枢。
发完了。再也没法撤回了。
巨大的办公室里陷入死寂。
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吹着冷气。
十秒钟过去了。
叮铃铃——!叮铃铃——!
顾寒江桌上的红色加密电话,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尖叫。
刺耳的铃声直扎耳膜。
顾寒江连看都没看。伸手拽住电话线,猛地往外一扯。
啪嗒。线路从墙上连根拔起。铃声断了。
可紧接着。
林大山裤兜里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。茶几上的座机响了。旁边的传真机开始疯了一样往外吐白纸。
砰!
办公室厚重的双开门被一脚踹开。
楚梦大步流星地跨进来。一身黑色作战服,军靴踩得地板震天响。
她嘴里用力嚼着口香糖。啪。吹破了一个粉色的泡泡。
“头儿,”楚梦连门都不敲。“我省公安厅的内部专线炸了。”
她从战术背心里扯出三部不同的卫星电话。指示灯全在闪着刺眼的红光。
“燕京那边的一级指令,一分钟发了八十道。让我立刻来省委大院把您‘保护’起来,他们怀疑您被外星人绑架了。”
顾寒江乐了。抓起高定风衣披在碎花大裤衩外面。
“绑架?谁敢绑架我。你就回他们,绑匪要求全省放假三天,不然撕票。”
还没等楚梦接话。
走廊里又呼哧呼哧地跑进来一个身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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