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地玻璃幕墙反着刺眼的冬日阳光。
有点晃眼。
顾寒江单手托着小桃之,往前凑了半步。侧过脸。
玻璃倒影里,黑发中间确实夹着一小撮霜白。扎眼得很。
他没躲开苏清欢的手。
由着那两根微凉的手指,在他耳根上方轻轻摩挲。
“少见多怪。”
顾寒江咧嘴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这叫岁月沉淀的挑染。去理发店花钱染还得好几百呢,我这纯天然。”
苏清欢没笑。
她咬着下唇。鼻尖微微发酸。
“你当汉东这摊子事是过家家呢?”
她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哑。手指还捏着那缕白发没松开。
“这两年,燕京的压力全压你一个人肩膀上。”
她叹了口气。
“把那帮吃人的老狐狸一个个踢出局。能不熬心血吗?”
顾寒江伸手,拍了拍妻子的手背。
小丫头在怀里不安分了。伸着胖乎乎的小手,去薅他鬓角那撮白毛。
“哎哟!祖宗,轻点薅。”
他偏头躲了一下,倒抽一口凉气。头皮一阵发麻。
他把乱动的小桃之按在胸前。
转过脸,直视苏清欢的眼睛。
“熬啥心血?我这叫沉浸式体验。”
顾寒江走到单人沙发旁,一屁股坐下。
皮沙发发出一声干涩的嘎吱闷响。
他把闺女放在大腿上颠了两下。
“清欢。你跟外面那帮写报告的专家一样,总觉得我下了一盘多大的棋。”
他拿空着的手摸了摸下巴上的青茬。
“我从大风厂那天起,就没把这官场当过真。”
顾寒江语气散漫。
“李达康这人死要个GDP的脸面。我干脆把账本摔他桌上,让他自己看着办。沙瑞金呢,整天端个钦差的架子下不来台,我就让他检讨念个够。”
他冷哼一声。
“那帮人把名利当命。整天戴着张悲天悯人的面具。”
“我就喜欢看他们那层道貌岸然的皮,被撕得稀巴烂的熊样。”
苏清欢愣了愣。
吸溜了一下鼻子。那点伤感情绪被他这流氓腔调冲散了大半。
“你费这么大劲,就为了看个笑话?”她翻了个白眼。
“不光看笑话。”
顾寒江拿起茶几上的一个橘子。
剥开。橘络上的清甜香味飘了出来,盖住了屋里的暖气味。
他掰了一瓣,直接塞进苏清欢嘴里。
“这世界闷得像个大铁罐子。那帮人把死规矩卡在那儿,老百姓喘口气都费劲。”
顾寒江指尖沾着点黏糊糊的橘子汁。
在纸巾上随便擦了两把。
“我把这铁罐子砸个窟窿。透透风。”
他看着窗外那片生机勃勃的桃树。
“就图个活得有趣点,有点人味儿。”
苏清欢嚼着嘴里的橘子。
突然眉头一皱。
“呸。”她把橘子渣吐在垃圾桶里。
“酸死了!你哪买的?”
“瞎说。小兰家后山种的,说甜得很。”
顾寒江不信邪。自己掰了一大瓣塞进嘴里。
嚼了两下。
五官瞬间全挤在了一起。腮帮子不受控制地抽搐。
“我靠。真特么酸。”
他捂着腮帮子,连连倒吸凉气。满嘴冒酸水。
苏清欢没忍住,“噗嗤”一声乐出了声。
“你呀,活该。”
她抽了张湿巾递过去。
顾寒江把剩下的半个橘子准确无误地投进废纸篓。咚的一声。
如果真贪恋权力。
他早接了老首长的红机电话,进京当常委去了。
在这个巨大的草台班子里。他手里拿着通关剧本,偏偏不按主线走。
看那帮算计人的老狐狸跳脚。
看着他们定下的那些破规矩变成一堆废纸。
这才是他留在这儿的唯一动力。
“砰”的一声轻响。
厚重的红木门被推开一条缝。
林大山探进个胖脑袋。脑门上的汗还没干透,油光锃亮的。
“特首。”他压低嗓门,跟做贼似的往里瞅。
“进。门缝里夹脑袋不嫌挤?”顾寒江斜了他一眼。
林大山顺着门边溜挤进来。
手里还端着个空荡荡的竹编食盒。
“人打发走了?”顾寒江问。
“走了。那保健局的主任脸都绿了。”
林大山嘿嘿直乐,露出一口烟熏黄牙。
“我按您说的,给他们塞了半盒桃花酥。原话转告,说您正啃煎饼果子呢,没空号脉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。喉结剧烈滚了一下。
“不过。”
林大山搓着手,西装裤腿蹭出沙沙的声音。
“那生活秘书临走前放了狠话。说燕京不会就这么干看着。”
他脸上的肥肉抖了抖。
“特首。咱们是不是得防着点?那边要是真下死手卡咱们的政策……”
顾寒江没答话。
他站起身,把打着哈欠的小桃之递给苏清欢。
小丫头揉着眼睛,困得睁不开眼。
“带她上楼睡午觉去。这屋太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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