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、不是感谢信……上面说……”
林大山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白纸条。胖脸涨得通红。
他嗓子眼像卡了块鸡骨头,半天没蹦出下半句。
顾寒江嫌他墨迹。
一伸手。从他两根粗短的手指间把纸条抽了过来。
纸条有点潮。边缘还沾着一小块凝固的黄色猪油,散着股葱花味。
顾寒江靠在老板椅上。抖开那张纸。
白底黑字。字迹歪歪扭扭,一看就是硬拿圆珠笔用力刻出来的,纸面都快划破了。
他低着头,视线扫过第一行。
眉毛猛地往上一挑。
“致……”
顾寒江念出了声。声音拖得老长。
“那个打架贼狠的、草帽盲流大叔?”
这几个字一出口。
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中央空调出风口“呼呼”的暖风声,这会儿听着特别刺耳。
林大山死死咬着后槽牙。
他把脸撇向落地窗那边。两边腮帮子憋得高高鼓起,肩膀控制不住地一抽一抽。
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爆笑给咽了回去。
脸憋成了紫酱色。
顾寒江黑着脸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高定白衬衫。领口还留着早上刚蹭上去的咖啡渍。
再想想一年前大河村那个烂泥坑。
他摸了摸下巴。
“这死丫头。”
顾寒江把纸条拍在玻璃桌垫上。发出啪的一声。
“我掏了五个亿的专项资金,把他们村的烂疮疤给平了。”
他没好气地往椅背上一靠。
“到头来。我在她心里的定位,就是个盲流子?”
林大山实在憋不住了。转过头干咳了两声,顺手抹掉眼角憋出来的生理性泪水。
“人家后面写得可实在了。”
顾寒江冷哼了一声。
重新拿起纸条。接着往下念。
“大叔。俺不知道你叫啥,村长被抓走后,镇上来人说你是省里的大官。”
“俺没读过几天书。就认得你那把粉色的小破扇子。”
顾寒江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。
小破扇子。
这可是镇住了整个汉东官场的紫檀桃花扇。这丫头还真是不拿村长当干部。
他继续往下看。
“这大半年。省里给俺们村修了柏油路。那满山的桃树全开花了。”
“大巴车一辆接一辆往村里拉人。俺的农家乐坐不下,干脆盘了村东头的旧厂房,专门做桃花酥。”
“前两个月。有个燕京来的什么风投老板,吃了俺的饼。非要给俺砸钱。”
“俺现在开了三百家分店。他们说,俺这牌子现在值三个亿了。”
顾寒江念到这儿。声音顿住了。
纸条在手里发出哗啦的轻响。
他抬起眼皮,看了一眼林大山。
“三个亿?”
顾寒江把纸条扔回桌上。
“就大河村那个被村霸按在桃树底下,为了五千块钱差点被拉去抵债的黄毛丫头?”
他觉得有点荒诞。
林大山赶紧点头。胖脸上的肉跟着晃荡。
“千真万确。”
他从公文包里摸出个平板电脑。调出一份企业报表。
“您是不知道。这丫头可不仅是运气好。”
林大山把屏幕递到顾寒江面前。
“她借着咱们大河村桃花生态区的热度,直接在网上搞原产地直播。”
“就打着‘纯天然无污染’的旗号。每一盒点心都标着桃花源出品。”
林大山啧啧砸吧着嘴。
“现在‘小兰桃花酥’在北上广深卖疯了。上周刚在燕京敲了钟。这丫头,现在是名副其实的亿万女富豪。”
顾寒江没看那报表。
他视线落回那张沾着猪油的纸条上。最后还有两行字。
“大叔。俺能有今天,全靠你那一锄头。”
“盒子最上面那层,是昨天后厨做坏了的干面饼,给大叔你磨牙玩的。”
“底下的第二层。是俺今天凌晨两点亲自和面烤的极品。加了燕窝和鲜花芯,专门孝敬你的。”
顾寒江盯着“昨天做坏了的干面饼”几个字。
额头上的青筋突突跳了两下。
他低下头。
看了一眼自己白衬衫上那层怎么拍也拍不干净的黄色油渣。
回想起刚才那口噎得他差点翻白眼的干粉。
喉咙里那股子烧心的感觉,瞬间又翻涌了上来。
“林大山。”
顾寒江咬着牙。指着那竹编食盒。
“你早就看见纸条了是不是?”
“我刚才也是刚翻出来。我哪敢看您吃瘪啊。”
顾寒江懒得跟他计较。
他站起身。伸手把食盒上面那一层抽了出来。随手扔进旁边的废纸篓。
露出食盒的第二层。
盖子一掀。
一股极其浓郁的温热香气,瞬间在办公室里弥散开来。
没有劣质香精的味道。是那种纯正的、带着点早春水汽的桃花鲜香,混合着高级奶油的醇厚。
六块小巧精致的酥饼躺在红色绒布上。
表皮烤得泛着粉金色。薄如蝉翼的酥皮层层叠叠,像是真的一朵桃花在绽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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