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土机的履带碾过碎砖头。
嘎吱嘎吱的金属摩擦声,震得人耳膜生疼。
浓黑的柴油尾气在半空打着旋儿,呛得人嗓子眼发干。
“轰隆!”
那堵刚砌了一半的化工厂围墙,像块豆腐渣,瞬间塌成一堆粉末。
黄土扬起来,遮住了半边天。
顾寒江早就不在那片烂泥地里了。
他坐在回程的奥迪车后座。
身上那件扎人的灰布大褂换成了白衬衫。领口解开两颗扣子,露出一截锁骨。
那地方被长把锄头磨破了皮,蹭在衬衫领子上,一阵火辣辣地疼。
他皱了皱眉,倒抽了一口凉气。伸手把领子往外拽了拽。
林大山开着车。
一边打方向盘,一边拿眼角的余光往后视镜里瞟。
“特首,您这微服私访的代价可不小。”
林大山咧着嘴乐,胖脸上的肉挤在一块。
“那个刘胖子算是彻底交代了。”
他空出一只手,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。
“半个小时前楚局长传的消息。连带着镇上那个当副所长的小舅子,全端了。”
林大山砸吧了一下嘴。
“那小舅子半夜正搂着相好睡觉呢。楚梦带人破门进去,直接从被窝里薅出来的,光着腚就给拷走了。”
顾寒江靠在真皮靠背上。
闭着眼,没吭声。
车厢里开着暖风,吹得人有点犯困。
他脑子里盘算着那五个亿的专项资金。大河村这块烂疮疤,挖了腐肉,得赶紧上好药。
汉东的速度,从来不需要在会议桌上扯皮。
资金当天下午就砸进了省建集团的对公账户。
特首令压着,谁也不敢卡脖子。
半个月后。
大河村变了天。
初冬的干冷风被挡在山坳外面。
漫山遍野栽满了五年树龄的壮年桃树。
省里搞来的反季节品种,枝头上已经挂满了粉白色的花苞。
微风一刮,花香彻底盖住了以前化工厂偷排的酸臭味和猪圈的屎尿味。
村东头。
小兰家那三间破砖房,外墙刚刷了雪白的石灰。
院门上方挂着块木头牌匾,“桃花农家乐”。
红漆还没干透,透着股松香水的味道。
“姐!二号桌加一盘地锅鸡!”
小兰的弟弟端着个铁皮托盘,从堂屋里冲出来。
脚底下踩着块滑溜溜的烂菜叶,身子一歪。
托盘上的几只空碗叮当乱响,险些砸在青砖地上。
“哎哟你慢点!”
小兰围着条沾了油渍的蓝布围裙。
双手浸在冰凉的井水盆里,正飞快地搓洗着一堆大白菜。
凉水扎得她手指头通红。
她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。把洗好的菜扔进旁边的竹筐里。
院子里摆了七八张八仙桌。
全坐满了。
叽叽喳喳的口音,全是外地慕名而来的游客。
停在村口公路上的大巴车,把路堵得水泄不通。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。
以前谁能想到,这穷山恶水的要饭村,半个月能翻身成旅游胜地?
小兰在围裙上蹭干了手。
从贴身的布兜里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钞票。
十块的,五十的,一百的。
她捏着钱,手指头控制不住地发着抖。眼眶一阵阵发热,水汽模糊了视线。
这半个月挣的钱,比她爹在地里刨三年都多。
她抬起头,看着不远处山坡上那片粉色的桃林。
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戴着破草帽、穿着灰布褂的大叔。
一锄头卡住村霸的画面。
就像做梦一样。
时间就这么在满城的桃花香里,平平稳稳地溜了过去。
一年后。
桃花庵,省委大楼。
冬末的阳光有点刺眼,透过落地窗打在地毯上。
顾寒江窝在宽大的老板椅里。
他打了个哈欠,眼角挤出两滴眼泪。
手里捏着那把九块九包邮的紫檀桃花扇,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。
“哒,哒。”
木头磕在玻璃桌垫上,声音干脆。
“砰。”
办公室门没敲,直接被推开了。
林大山夹着个黑色的公文包,怀里还抱着个绑着红绸带的竹编食盒。
皮鞋踩在地毯上没出声,但他喘气的声音大得像个漏风的风箱。
“特首,快递。”
林大山把那个食盒小心翼翼地放在办公桌上。
顺手拿袖子擦了把脑门上的汗。
一股竹子的清香混着面点的甜味,从食盒缝隙里钻出来。
顾寒江停下手里的扇子。
坐直了身子,吸了吸鼻子。
“啥玩意儿?谁大清早往省委寄饭盒?”
他伸手去解那根红绸带。
绸带有点滑,他拽了两下才解开。
掀开竹盖。
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层烤得金黄的酥饼。表面点缀着几片干桃花瓣。
“大河村寄来的。”
林大山吞了口唾沫,盯着点心直咽口水。
“小兰那丫头亲手做的桃花酥。说是村里农家乐现在生意火爆,大家伙儿非要凑钱给您寄点土特产尝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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