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寒江光着脚踩在羊毛地毯上。
地毯绒毛扎着脚心,有点痒。
他走回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。一屁股砸进真皮老板椅里。
椅背发出一声干涩的嘎吱响。
桌面上还剩最后一份红头文件。
他伸手抓起那支冰凉的金属钢笔。拔开笔帽。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两声。
签完字。
顾寒江手腕一抖。
钢笔在桌面上滚了两圈。直接朝边缘掉下去。
林大山正站在旁边整理报表。吓得赶紧往前一扑。
两手胡乱一捞,险险接住那支钢笔。
“哎哟我的特首。”
林大山把钢笔攥在手心,脑门上冒出一层油汗。
“这可是燕京那边送您的限量版。摔坏了多可惜。”
顾寒江没搭理他。
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。脊椎骨从下到上,劈里啪啦响了一串。
脖颈子有点发酸。
“大山。”
顾寒江揉着后脖颈,打了个哈欠。眼角挤出一滴生理性泪水。
“这特首的位置,坐着真没劲。”
林大山刚把钢笔放回笔筒,听到这话,手一哆嗦。
“您可别吓我。”
林大山搓着手背。
“外头那帮大老板排着队等您接见呢。中东那个王储还在会客室喝茶。”
“让他喝去。茶水管够。”
顾寒江拉开手边的抽屉。
把那把紫檀桃花扇扔了进去。木头砸在抽屉底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紧接着。
他摸出兜里那部加密手机。
大拇指长按电源键。屏幕暗了下去。
顾寒江把黑屏的手机也往抽屉里一丢。“啪”的一声关死抽屉。
上锁。拔出钥匙。
林大山看傻了。下巴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不……不是。”
林大山结巴了。胖手在半空乱划拉。
“您关机干嘛?这万一燕京那边来急电……万一外事局找您签字……”
“就说我失踪了。”
顾寒江站起身。扯了扯身上那件宽松的白衬衫。
“整天在这桃花庵里待着。看你们这帮人端茶倒水。”
他走到衣帽架前。没拿那件高定风衣。
“骨头都快待生锈了。我得出去透透气。”
林大山急得直转圈。像热锅上的蚂蚁。
“那……那我马上通知警卫局!安排三辆防弹车开道。咱们去高新区视察?”
“视察个屁。”
顾寒江转过头,白了他一眼。
“警车开道,那是去看猴戏。底下人早就把路扫干净了,能看出个什么名堂。”
他绕过办公桌,往门外走。
“我去下面那些最偏的穷乡僻壤溜达溜达。”
林大山追在屁股后头。西装下摆都甩飞了。
“特首!您一个人去?不带秘书?不带保镖?”
“带你出去显眼吗。”
顾寒江头也没回。
他顺着走廊,没坐电梯,直接从消防通道下到一楼后院。
穿过几片还没开花的桃树林。
省委大院的西北角。有个破旧的后勤旧物仓库。
平时连保洁都不爱来这儿。
顾寒江推开那扇生了锈的铁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
一股浓重的樟脑丸味混着霉灰,直往鼻窟窿里钻。
“阿嚏!”
顾寒江没防备,打了个响亮的喷嚏。
揉了揉发酸的鼻尖。
仓库管理员老李正躺在竹躺椅上听收音机。收音机里放着沙哑的京剧。
听见动静。老李摘下老花镜。
看清来人。老李吓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。起得太猛,腰闪了一下。
“哎哟……特、特首?”
老李一手扶着后腰,单腿蹦着站直。
“您怎么跑这破烂堆来了?”
顾寒江摆摆手,示意他别声张。
他踩着落满灰尘的水泥地。在一排排铁架子中间穿梭。
架子上堆着以前大风厂破产时收缴上来的劳保用品,还有些下乡扶贫用的旧物资。
顾寒江翻开一个纸箱。
灰尘扑面。他挥手扇了两下。
从里面拽出一件粗布对襟大褂。颜色发灰,领口还磨破了一点皮。
他又在底下的格子里掏了半天。
翻出一双积了灰的老北京黑布鞋。胶底有些硬。
老李在旁边看着,喉结直滚。
“特首……您这是要干嘛去?这衣服都长毛了,穿着刺挠啊。”
顾寒江没搭腔。
他三两下脱了身上的白衬衫和休闲裤。直接把那件粗布大褂套在身上。
布料摩擦着皮肤。确实有点扎人。
他把布鞋往脚上一套。右脚大脚趾有点顶。凑合能穿。
顾寒江走到旁边一面满是水渍的破镜子前。
照了照。
还差了点什么。
他转过头,在一堆杂物里踅摸。
目光落在一个纸壳箱上。
顾寒江走过去。从里面拎出一顶边缘已经散了线的破边大草帽。
他把草帽往头上一扣。
帽檐有点低,挡住了大半张脸。
他伸手拽了拽帽檐,转头看向缩在墙角的老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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