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寒江手指捏着那张薄薄的简报纸。
拇指在“新派系”三个黑体字上重重抹了两下。纸张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他没急着发火。
“新派系?”
顾寒江抬起头。深邃的黑眸直勾勾盯着林大山。
“这帮人是记吃不记打啊。旧庙刚拆,这又打算供个新菩萨了?”
他手腕轻翻,从风衣内袋抽出那把紫檀桃花扇。
“唰”的一声展开。
扇骨在办公桌边缘敲了两下。哒,哒。
“这新派系叫什么名号?谁挑的头?”
林大山咽了口唾沫。
他偷瞄了一眼顾寒江手里的那把扇子。胖脸上的肉绷得紧紧的,没敢笑。
“书记,这名号……叫‘桃花派’。”
林大山搓着手,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在倒什么见不得光的机密。
“桃花派?”
顾寒江手里的动作顿住了。
扇骨悬在半空。粉色的扇面在台灯的黄光下晃了两晃。
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离谱的画面。
难道是哪个武侠小说看多的中二病干部,在底下搞什么歃血为盟的邪教组织?
“这帮人脑子进水了?”顾寒江眉头皱成了川字。
“没进水。清醒着呢。”
林大山赶紧摆手。从公文包里又掏出几张偷拍的照片,铺在桌上。
“您看看。这是信息科昨天去基层暗访拍的。”
照片是几张普通的办公桌。
桌上没有厚厚的文件堆,也没有写满口号的红色台历。
每张桌子的右上角,都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小盆盆栽。
不是发财树。也不是仙人球。
是一株株用营养液催开的小桃花。粉嫩的花瓣在白炽灯下透着股生机。
“他们这是把办公室当花店了?”顾寒江看着那些照片,嘴角扯了一下。
“书记,您听我细说啊。”
林大山往前凑了半步。
“这‘桃花派’。没帮主。没名单。连个成文的章程都没有。”
他指着照片上那几盆花。
“这盆桃花,就是他们的暗号。”
“暗号?”
顾寒江靠回真皮椅背里。
“搞得跟地下党接头似的。他们接什么头?交流去哪买化肥?”
“接‘不内卷’的头啊!”
林大山一拍大腿,声音都跟着拔高了。
“在咱们汉东。只要是坚持五点半准时下班的。只要是开会不念废话稿子的。只要是实实在在给老百姓解决问题的基层干部。”
林大山拍着胸脯。
“都在自己桌上摆这么一盆桃花。”
“大伙儿私底下管这叫‘拜入桃花门’。意思是,他们是跟着您顾书记的规矩混的。”
“谁桌上要是没这盆花。谁要是还敢逼着底下人无偿加班。那就是和整个汉东的‘桃花派’作对。”
林大山乐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。
“大家伙儿孤立他。工作上不配合。甚至有人会偷偷把那没花的桌子拍下来,直接发给苏副书记的纪委信箱。”
“这叫什么?”
林大山竖起大拇指。
“这叫自发形成的群众监督网络。比装几百个摄像头都管用!”
顾寒江听着这番话。
手里的桃花扇慢慢收拢。紫檀扇骨在掌心轻轻摩挲着。
他垂下眼皮,看着桌上那几张照片。照片里的那几抹粉色,看着确实有点顺眼。
没有党同伐异的利益输送。
没有溜须拍马的官场站队。
就因为认同“到点下班,干点实事”这个最朴素的道理。
这帮曾经在官场里被折磨得灰头土脸的基层牛马。硬生生给自己造出了一个草台班子里的“乌托邦”门派。
“胡闹。”
顾寒江嘴里骂了一句。
但声音里却没半点怒气。反而透着股纵容的散漫。
他拿起桌上那张报告。
“呲啦。”
顾寒江直接把那张印着“新派系”的简报撕成两半。团成一团,随手扔进脚边的废纸篓。
“什么桃花派。听着像三流武侠小说里采花贼建的帮派。”
他把剩下的照片也一并扫进垃圾桶。
“以后别拿这种无聊的汇报来烦我。”
顾寒江站起身,理了理风衣的下摆。
“桌上摆盆花算什么违纪。人家为了美化办公环境,你管得着吗?”
他走到落地窗前。看着窗外夜色里京州繁华的街道。
“只要他们守住底线。把该办的事办漂亮。就算他们在办公室里种两棵果树,我也权当没看见。”
林大山听出这话里的弦外之音。
他乐颠颠地把公文包夹在腋下。
“得嘞。书记,您这是默认了。”
林大山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。
“不瞒您说。我昨天也在市长办公室的窗台上,摆了一盆。”
他嘿嘿干笑两声。
“那花还是我去生态园,跟蔡成功买红薯的时候顺手要的。开得可水灵了。”
顾寒江转过头,瞥了他一眼。
“出息。”
顾寒江没再多说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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