塑料门帘哗啦一声落下。
把钟小艾的背影连同后厨里大刚洗碗的水声,一并隔绝了。
面馆前厅。
只剩下侯亮平一个人,面对着那碗飘着葱花和厚重红油的牛肉面。
热气熏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踩了十年缝纫机,还没明白吗?”
这句话像是一把淬了火的钢针。顺着他的耳道,直直扎进了大脑皮层。
他明白了吗?
侯亮平双手死死扒着桌沿。指甲抠刮着铁皮桌面,发出刺耳的呲啦声。
他以为这十年。
他在监狱里熬的是卧薪尝胆。等的是沉冤昭雪,是去燕京告御状的翻盘。
可钟小艾轻飘飘的几句话。
把他这十年来所有的悲壮和自我感动,撕得连块布条都不剩。
权力。
他引以为傲的最高检招牌,岳父家在四九城里遮天的背景。
那些他曾经觉得比命还重、可以用来在汉东横着走的底牌。
在顾寒江眼里。
在现在这个连街边老头都能指着鼻子骂贪官的汉东。
全他妈是狗屁。
一文不值。
侯亮平慢慢松开扒着桌沿的手。
手背上那些常年踩踏板磨出的厚茧,在昏黄的灯泡光下显得粗糙又丑陋。
他低下头。看着那双一次性竹筷。
筷子掰开,木刺扎手。
他挑起一筷子面条。
红油顺着面条往下滴。他张大嘴,连吹都没吹,直接把滚烫的面条塞进嘴里。
“嘶——”
烫。
烫得舌头打卷,上颚发麻。
但他没吐出来。喉结剧烈滚动,硬生生把这口面咽了下去。
咸辣的汤汁呛进气管。
“咳咳咳!”
他捂着胸口,剧烈地咳嗽起来。咳得眼泪鼻涕全冒了出来。
眼泪砸进碗里,混在红油汤里,泛起两圈小小的油花。
他没停。
左手端起大号粗瓷碗。右手拿着筷子,像头饿了三天三夜的野兽。
胡乱地往嘴里扒拉面条。
大口大口地吞咽。嚼都没嚼碎。
那些他在牢里幻想的、出狱后要把顾寒江碎尸万段的复仇计划。那些他对钟家东山再起的奢望。
全就着这碗咸涩、滚烫的面条,被他一口口吞进了胃里。
化作了一阵翻江倒海的灼热。
“哧溜——”
最后一口汤被他吸进肚子。
瓷碗重重顿在铁皮桌上。
侯亮平放下筷子。他扯起宽大的旧西装袖子,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和油汤。
他站起身。
双腿不再发抖了。膝盖上那种软绵绵的无力感消失了。
他没再看后厨那道塑料门帘一眼。
转身,拿起地上的破蛇皮袋。
没有留下一句狠话,也没有道别。
侯亮平拖着步子,掀开大门上的挡风门帘,走出了这家苍蝇馆子。
门外。
汉东街头的冷风吹过来。
不再是十年前那种带着刺鼻煤灰味的干冷。
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、人工培植的桃花香。
侯亮平站在人行道上。
他看着对面大楼全息投影上,那个穿着白老头衫、摇着紫檀桃花扇的顾寒江。
他笑了。
笑声嘶哑,透着一股彻底被抽干了精气神后的解脱。
“顾寒江啊顾寒江。”
他喃喃自语。
“你赢了。赢得干干净净。”
他把蛇皮袋甩上肩膀。
混进熙熙攘攘、步履从容的人流中。背影一点点变小。
那个曾经在汉东不可一世、满嘴国法正义的反贪局长。
彻底死在了十年前。
现在活着的,只是一个刑满释放、要去工地找个搬砖活计的普通老头。
……
汉东特首官邸。
老百姓更习惯叫它“桃花庵”。
虽说是官邸,但院墙不高。门口也没有荷枪实弹的武警站岗。
只种了一圈密密麻麻的反季节桃花树。粉色的花瓣在初冬的阳光里开得烂漫。
主楼的一层走廊。
全铺着防滑的木地板。
“嗖——”
一道残影从走廊尽头猛地窜了出来。
滑板车的轮子在木地板上摩擦,发出急促的嗡嗡声。
“让开让开!刹不住啦!”
一个清脆的童音在走廊里炸响。
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。
扎着两个冲天的小马尾。随着滑板车的冲刺,马尾辫在半空中一颠一颠的。
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。底下是一条宽松的运动裤。
两只手死死捏着滑板车的把手。右脚在地上猛蹬了两下,速度又提了一档。
“哎哟我的小祖宗!”
林大山刚从档案室走出来。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红头文件。
他胖了。比十年前当市委秘书长那会儿,肚子更圆了。
现在的林大山,是京州市的实权市长。
但在这桃花庵里,他还是那个习惯了端茶倒水的“大管家”。
听到动静,林大山吓得一哆嗦。
赶紧往旁边退了半步,后背死死贴着墙根。
“唰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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