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馆里热气蒸腾。
油烟味和劣质花椒油的刺鼻香气混在一起,熏得人眼睛发酸。
女人转过身。
手里的脏抹布还没来得及扔进水槽。
四目相对。
侯亮平僵在门口。脚下的旧皮鞋像被胶水死死粘在油腻的地砖上。
他大张着嘴,喉咙里发出干涩的“咯咯”声。
眼前这个女人。
没有化着一丝不苟的全妆。没有喷那种刺鼻的香奈儿五号香水。
她套着一件宽大的洗得发白的灰色毛衣。外面系着一条满是油渍的深色围裙。
曾经保养得像剥壳鸡蛋一样的手,此刻关节粗大,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黑泥。
那头永远梳得服帖、喷着昂贵发胶的长发。被一根普通的黑色皮筋随意地挽在脑后。甚至有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脸颊上。
钟小艾。
那个在燕京四九城里横着走,拿着爱马仕铂金包砸人的豪门大小姐。
那个连喝口水都要挑剔景德镇骨瓷杯的钟副主任。
怎么会在这儿?
怎么会在这条充满着市井酸臭味的苍蝇馆子里,拿着抹布擦桌子?
“小……小艾……”
侯亮平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两个字。声音劈了叉,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。
他往前迈了半步。
腿一软,膝盖磕在旁边一张折叠桌的铁管腿上。发出“哐当”一声闷响。
桌上的一个空醋瓶被震倒,骨碌碌滚到地上。
“哎哟大叔!你小心点啊,别烫着。”
一个穿着蓝色汽修工装的壮汉从里间走出来。
他手里稳稳端着一个大号粗瓷碗,热腾腾的牛肉面汤汁差点晃出来。
壮汉肩宽背厚,胳膊上满是机油洗不掉的黑印子。脖子上搭着条沾满油污的毛巾。
他把那碗面放在靠门的一张空桌上。
转过头,冲着钟小艾咧开嘴笑了笑。露出一口大白牙。
“小艾,这桌擦干净没?刚才那几个小伙子吃得油星子到处飞。”
壮汉顺手拿过钟小艾手里的抹布,在桌子上胡乱抹了两把。
“你去歇会儿。这重油污我来搞。”
钟小艾看着壮汉,脸上的表情没有平时那种高高在上的嫌弃。
反而透着股踏实的平静。
“没事,大刚。我不累。”
她伸手理了理壮汉衣领翻出来的线头。
动作自然熟稔。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插足的居家气息。
侯亮平看着这一幕,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巨响。
像被人迎面抡了一大锤。砸得他眼冒金星,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。
改嫁了?
钟小艾,那个眼高于顶、非部级家庭不嫁的燕京明珠。
竟然嫁给了一个满身机油味的修车工人?
在汉东这个被她视为穷乡僻壤的地方,端盘子擦桌子?
屈辱。
一种比在监狱里踩缝纫机还要强烈百倍的屈辱感,像毒蛇一样瞬间绞紧了侯亮平的心脏。
他宁愿钟小艾在国外的高级公寓里挥霍,也不愿意看到她落魄成这样。
因为这不仅是打钟家的脸,更是把他们曾经引以为傲的那种阶级优越感,扒下来扔在地上反复践踏。
“小艾!你……你怎么在这儿!”
侯亮平猛地冲过去,一把抓住钟小艾的胳膊。
手指头因为用力过度,骨节泛出惨白的死光。
“这男的是谁!你疯了吗!你堂堂……”
“放手。”
钟小艾没有尖叫,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歇斯底里地撒泼。
她只是冷冷地垂下眼皮,看着侯亮平那只青筋暴起的手。
语气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喝醉了闹事的陌生酒鬼。
大刚眉头一皱。
他虽然是个老实巴交的修车工,但看到老婆被人拉扯,脾气也上来了。
“哎哎!干什么呢!”
大刚上前一步,蒲扇大的手掌直接拍在侯亮平的手背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侯亮平手背上立马浮起五道红印。吃痛之下,下意识地松开了手。
“有话好好说!再动手动脚,我把你扔出去!”
大刚把钟小艾护在身后,像尊铁塔一样挡在侯亮平面前。
侯亮平捂着手背。
他瞪着充血的眼睛,看看大刚,又看看躲在后面的钟小艾。
“小艾……我是亮平啊……我出来了……”
他声音发颤,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土,在皱纹里冲刷出两道泥沟。
“你别怕。这汉东待不下去了,咱们回燕京!去找你那些叔伯!他们总不能看着咱们饿死!”
他还在做梦。
还在幻想那个金碧辉煌的四九城能给他们留一条活路。
钟小艾看着他。
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,现在胡子拉碴,瘦脱了相。穿着那件宽大得可笑的旧西装,活像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。
没有怜悯。没有心痛。
只有一种看着自己荒唐上半生的悲哀。
“大刚,你先去后厨把那几只碗洗了。这人我认识。”
钟小艾拍了拍大刚宽厚的后背,声音温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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