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行浑浊的泪砸在粗糙的帆布上,瞬间洇成了两个脏兮兮的水印。
侯亮平死咬着后槽牙。他双手机械地推送着那块破布,脚下的踏板被他踩得咯吱作响。
“哒哒哒哒……”
针头疯狂上下穿刺。由于用力过猛,一根棉线突然崩断。
“啪。”
断裂的线头抽在侯亮平手背上,带出一道红印。
他没停下动作,反而像魔怔了一样,抓起另一块帆布硬往压脚底下塞。
“看什么看!老子踩缝纫机也比你们踩得好!”
侯亮平猛地转过头。他那双充血的眼珠子,死死瞪着旁边几个停下手头活计、正朝他指指点点的犯人。
那几个犯人平时都是些偷鸡摸狗的市井混混。平时哪见过这种阵仗,被他这副吃人的疯狗模样吓得一缩脖子,赶紧低头继续干活。
牢头提着根皮尺溜达过来,斜眼看着侯亮平。
“哟,侯局长。顾书记刚走,你这官威又抖起来了?”牢头嗤笑一声。
侯亮平没搭理他。
他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。顾寒江看不起他,觉得他是个连暗网杀手都不如的废物。那他偏要在这个暗无天日的破车间里,踩出个第一名来!
他要让顾寒江看看,他侯亮平就算落魄到底,也绝不是个吃闲饭的软蛋。
这是一种近乎病态的阿Q精神,也是他可悲自尊心的最后一块遮羞布。
“老子今天就算把这台机器踩冒烟,也要超额完成任务!”
侯亮平喘着粗气。他熟练地重新穿好线,动作竟然比之前快了不少。
牢头看着他这副拼命三郎的架势,无语地翻了个白眼。
“疯子。踩个破缝纫机还踩出优越感来了。”
画面一转。
省委一号办公楼,副书记办公室。
暖气开得充足。阳光透过落地窗,把宽大的红木办公桌照得光可鉴人。
顾寒江靠在老板椅里,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桃花茶。
粉色的干花瓣在澄澈的热水中翻滚。
林大山夹着一份文件,笑得见牙不见眼地走进来。
“书记,您昨天去监狱走了一趟,效果简直立竿见影啊。”
林大山把手里的简报放在桌上,指着上面的一行数据。
“狱警刚才汇报,侯亮平昨晚发了疯似的加班。一个人干了三个人的活儿,那批劳保手套不仅提前交工,次品率还降低了百分之十。”
顾寒江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看了一眼那份简报,嘴角挑起一抹戏谑的弧度。
“侯局长这觉悟挺高啊。不愧是燕京下来的干部,连劳动改造都能卷起来。”
顾寒江喝了一口茶,把杯子搁在桌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陶瓷撞击声。
“他这是把对我的恨,全发泄在那台缝纫机上了。”
林大山乐不可支。
“可不是嘛。听说他现在在号子里,逢人就吹嘘自己踩缝纫机的技术全车间第一。谁要是干得比他快,他就跟谁急眼。”
“这猴子,当官的时候好大喜功,进去了还是改不了这爱出风头的臭毛病。”
顾寒江摇开紫檀桃花扇。扇骨带起一阵微风。
“随他去吧。只要他不闹事,能给咱们汉东的经济建设添砖加瓦,也算没白吃看守所的饭。”
就在这时。
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座机,突然发出一阵急促而尖锐的铃声。
这铃声跟普通的电话不同,频率极快,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紧急感。
林大山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。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,神色紧张。
这种级别的保密专线,平时十天半个月都不见得响一次。只要响了,绝对是来自权力中枢的最高指令。
顾寒江神色不变。
他慢条斯理地合拢桃花扇,拿起听筒。
“我是顾寒江。”
电话那头没有寒暄。
一个低沉、透着绝对威严的老者声音传了过来。
“寒江同志。燕京这边的会,刚散。”
顾寒江听出是中组部一把手的声音,目光微微一凝。
“领导请讲。汉东这边一切平稳。”
“你小子干得不错。”那头的声音里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笑意。
“赵家那棵大树连根拔起,钟家也倒了。你那份赛博对账系统的流水清单,可是在高层会议上引起了不小的地震。”
老者停顿了一下,语气变得严肃起来。
“几个老同志对你的手段颇有微词,觉得你行事太张扬,不按常理出牌。”
“但我力排众议。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。汉东那烂摊子,换了别人,早被那些地头蛇生吞活剥了。”
顾寒江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轻敲着桌沿。
“领导过誉了。我也就是在地方上种种桃花,顺手打扫了一下灰尘。”
“行了,别跟我打马虎眼。”
老者在电话里笑了笑。
“燕京这边下了正式决议。鉴于你在汉东的突出贡献,组织上决定,给你加加担子。”
顾寒江眉头微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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