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拿上你的包,买张硬座票,哪来的回哪去。”
林大山的话音落在探视室冰冷的防爆玻璃上。
钟小艾死死盯着那份查封文件,涂着正红色口红的嘴唇剧烈哆嗦着。
她那只保养得宜的手悬在半空,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没洗干净的黑泥。那是她为了省点路费,在长途大巴站跟人抢座时蹭上的。
“你们欺人太甚!”
钟小艾尖叫出声。她猛地站起来,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嘎吱声。
“那是我名下的合法财产!顾寒江凭什么说封就封!他这是赶尽杀绝!”
林大山嗤笑一声,把文件夹收回腋下。
“合法?钟女士,您父亲的案子可是中纪委定性的铁案。那三套别墅的购房款全是从海外信托绕回来的黑钱。”
林大山不屑地扫了她一眼,语气里透着股子扬眉吐气的痛快。
“您要是觉得委屈,出门右拐去中纪委告状去啊。看看燕京还有谁敢接你们钟家的烂摊子。”
钟小艾像被抽了脊梁骨,跌坐回椅子上。
眼泪冲刷着她脸上劣质的粉底,留下两道难看的泪痕。她知道林大山说的是实话。钟家倒了,那棵曾经在燕京遮天蔽日的大树,现在连片树叶都剩不下。
她甚至连买一张回燕京的高铁票都成了奢望。
林大山没再理会这个落魄的大小姐,转身推门走了出去。
此时。
京州第一监狱的高墙内,冷风卷着几片枯树叶在放风操场上打转。
顾寒江穿着深灰色的休闲西装。手里把玩着那把紫檀桃花扇。
他没有去狱长专门安排的接待室喝茶,而是信步走向了犯人们劳动改造的车间走廊。
“顾书记,您看这车间的纪律……”狱长跟在侧后方,擦着额头上的冷汗,小心翼翼地赔笑。
刚才侯亮平那一出“荆轲刺秦”的闹剧,差点没把狱长的魂给吓飞了。
顾寒江摇开桃花扇,扇骨在半空中轻轻点了一下。
“纪律不错。特别是那位前反贪局长。”
他嘴角挑起一抹散漫的笑,目光穿过走廊的铁栅栏窗,落在车间角落里的一个身影上。
“踩缝纫机的速度挺快,是个干体力活的好苗子。”
一号劳改车间里。
光线有些昏暗。几十台老式缝纫机发出震耳欲聋的“哒哒”声。
侯亮平坐在最角落的位置。
他身上的囚服沾满了机油和灰尘。那颗刚剃的犯人头在白炽灯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。
刚才被狱警按在地上摩擦的屈辱还没散去,膝盖上的淤青隐隐作痛。但他根本不敢停下手里的动作。
“快点!把那批劳保手套的线头给我缝死!”
牢头拿着皮尺在他身后晃荡,粗粝的嗓音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。
侯亮平咬着牙,把一块粗糙的帆布塞进压脚底。
他双腿机械地踩着踏板,大拇指上刚磨出的血泡又破了。黄水混着黑乎乎的机油,疼得他直抽凉气。
但他只能把痛呼咽回肚子里。
因为他清楚地听到了顾寒江刚才的话:任务量翻倍,完不成停伙食。
他不想饿肚子,更不想去体验看守所里那种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禁闭室。
曾经那个高高在上、拿着尚方宝剑在汉东指点江山的反贪局长。
现在满脑子想的,只是怎么才能在晚饭前把这几百副手套缝完,好换个囫囵馒头填饱肚子。
“哒哒哒……”
缝纫机的声音突然变慢了。
侯亮平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双锃亮的高定皮鞋。
皮鞋踩在车间布满油污的水泥地上,停在了他这台缝纫机的旁边。
侯亮平呼吸一滞,踩着踏板的脚猛地僵住了。
他缓缓抬起头。
顾寒江站在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。
桃花扇的扇面在半空中轻轻摇曳,扇出的微风吹动了侯亮平衣领上的一根线头。
“这活儿干得挺细致。”
顾寒江用扇骨挑起旁边竹筐里一副刚缝好的劳保手套。
他看了一眼那歪歪扭扭、惨不忍睹的针脚,短促地笑了一声。
“就是这针脚,比你当初在财政局大门外打人的动作,可差远了。”
嘲讽。
这是赤裸裸的降维嘲讽。
侯亮平的眼珠子瞬间充血,红血丝像蜘蛛网一样爬满眼白。
他双手死死抓着缝纫机的台面,指甲几乎要抠进生锈的铁皮里。
他想站起来指着顾寒江的鼻子破口大骂,想把那些大义凛然的反贪口号再喊一遍。
可当他看到顾寒江眼底那抹毫不掩饰的轻蔑,再看看周围那些凶神恶煞的狱警和冷漠看戏的犯人。
他喉咙里那股气,硬生生被憋了回去。
他怕了。
他怕自己再发疯,顾寒江会有一百种合法的手段,让他在这个暗无天日的牢房里生不如死。
侯亮平的肩膀一点点塌了下去。
他像一只被拔了牙的丧家犬,惊恐地往后缩。直到后背死死贴在冰冷的水泥墙壁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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