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租车一个急刹。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擦出一道刺耳的黑印,稳稳停在京州火车站广场前。
沙瑞金推开车门,脚下一软,险些跪在满是烟头的地砖上。初冬的冷风顺着脖领子灌进去,他打了个寒颤。
他胡乱把那顶绣着粉色桃花的绿帆布帽往下拉了拉。遮住大半张脸。
“师傅,钱不用找了!”沙瑞金把两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扔在副驾驶座位上,头也不回地往售票大厅冲。
售票大厅里人声鼎沸。热气混着泡面味和汗臭味,熏得人脑仁疼。
沙瑞金看着面前那七八条排到大门外的长龙,眼角的肌肉剧烈抽搐。这帮人拖着拉杆箱,夹着公文包,嘴里还操着各地方言。
“这汉东的营商环境太神了。我那五千万的项目,今天上午一过审,下午地皮就批下来了!”一个大腹便便的商人唾沫星子横飞,冲着电话那头吼。
“可不是嘛!听说那位顾书记发了话,谁敢卡审批就让谁滚蛋。这地方现在可是个聚宝盆啊!”旁边的人跟着附和,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沙瑞金听着这些话,喉咙里像咽了把沙子。
顾寒江的政绩,现在全成了抽在他脸上的耳光。
他挤过人群,不顾后面人的叫骂,硬生生插进队伍最前面。
“给我一张最近一班去大西北的高铁票!”沙瑞金把身份证拍在玻璃窗口上,声音干涩。
售票员头都没抬,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作响。
“没票了。不仅是高铁,这三天内去哪的卧铺都没了。汉东现在经济好,来投资的大老板把票全包了。”
沙瑞金愣住了。手指死死扣着大理石窗台。
“我是……”他刚想报出自己省委书记的名号。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报了名号又怎样?他现在是个灰溜溜被贬走的发配官员。顾寒江连他的专车都给撤了,他在这火车站,就是个连个座都混不上的普通老头。
“那……那还有什么车能走?只要能离开汉东就行!”沙瑞金咬着牙,眼底透着一股逃难的急切。
售票员翻了翻白眼。
“就剩一趟绿皮慢车了。凌晨两点发车,硬座都没了,只有无座的站票。您要吗?”
无座?站票?
堂堂副部级大员,去挤绿皮车的过道?
沙瑞金觉得胸口一阵发闷,像是被人抡了一锤。
他转过头,看了一眼大厅墙上的液晶电视。上面正滚动播放着顾寒江下午发布的反内卷白皮书新闻。
那张从容不迫的脸,像个梦魇一样死死咬着他。
“要!给我出一张!”沙瑞金咬破了下嘴唇,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。
只要能离开这个被顾寒江掌控的桃花地狱,哪怕是站着,他也认了。
凌晨两点。
K234次列车发出沉闷的轰鸣声,缓缓停靠在站台。
沙瑞金夹着个旧皮包,被汹涌的人流裹挟着,硬生生被挤进了三号车厢。
车厢里空气浑浊得让人作呕。泡面味、臭脚丫子味,还有浓烈的旱烟味混合在一起。
“哎哎哎!老头你踩我脚了!挤什么挤!”一个扛着蛇皮袋的壮汉破口大骂,手里的袋子重重撞在沙瑞金的背上。
沙瑞金一个踉跄,往前扑去。
他双手下意识地去抓椅背,却抓了个空。整个人跌撞在车厢连接处的洗手池边。
那顶绿帽子在推搡中歪向一边,粉色的桃花刺眼地挂在脑门上。
“哟,这帽子挺别致啊大爷。”旁边一个嚼着槟榔的黄毛小青年凑过来,咧嘴直乐。“这粉配绿的,挺潮啊。”
沙瑞金双手死死抓着洗手池的边缘,指节泛白。
他低着头,闭上眼睛,假装什么都没听见。
这就是他空降汉东的最后结局。
带着燕京的重托而来,风光无限。走的时候,却像条丧家犬,戴着屈辱的绿帽子,被一群他曾经最看不起的底层打工人挤在厕所门口。
列车哐当一下。车厢剧烈晃动,缓缓驶出站台。
窗外,京州市璀璨的夜景在玻璃上拉出长长的流光。
沙瑞金看着那些渐渐远去的灯火。他知道,这辈子,他再也没有机会踏足这片土地了。他的政治生命,连同他那些见不得光的权谋算计,在这列沉闷的绿皮车里,彻底画上了句号。
列车越开越快,京州的轮廓彻底消失在深沉的夜幕中。
画面陡然一转。
几十公里外,京州第一监狱。
高耸的围墙上拉着通了电的铁丝网,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嗡鸣。
冰冷的探照灯光柱,像两把雪亮的利剑,交叉着扫过那些布满铁栏杆的窗户。
高墙内,一号劳改车间。
几十盏白炽灯照得通明。
“哒哒哒哒……”
缝纫机运转的嗡嗡声,密集且有节奏,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工蜂。
侯亮平穿着灰蓝条纹的劳改服,头发剃成了贴着头皮的犯人寸头。
他坐在一台破旧的缝纫机前,双手机械地推着手里的布料。
针头飞快地上下穿刺。
突然,线断了。
侯亮平手一抖,粗糙的布料卡在了针眼底下。
“怎么搞的!这都第几次断线了!”
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老犯人一巴掌拍在机器上。
“就你这手艺,还天天吹牛说自己以前是啥局长?连个鞋垫都缝不好!”
侯亮平咬着牙,眼底满是红血丝。他死死瞪着那个老犯人,喉结上下滚动。
“看什么看!赶紧把线穿上!”老犯人啐了一口,恶狠狠地骂道。
侯亮平低下头,拿起线头往那细小的针眼里戳。手抖得怎么也穿不进去。
他听着周围那些刺耳的机器轰鸣声。
心里那团复仇的火,还没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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