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张边缘在李达康粗糙的指腹间摩擦出细微的声响。
《京州市城郊生态农业示范园建设规划总体纲要》。
他低头盯着那几行加粗的黑体字，眼底原本如死灰般的光芒渐渐复苏。去郊区当个农场主？把京州变成全国最大的桃花源。这话听着像是个荒唐的玩笑，但在顾寒江手里，却成了一份实打实的蓝图。
李达康合上文件夹，将它紧紧夹在腋下，转身大步走出了后勤区。
时间这东西，在忙碌的时候走得飞快。
半年光景转眼即逝。京州郊外的风，终于不再呛人了。
半年前，这片土地上还竖着十几根生锈的高炉烟囱，每天往外吐着刺鼻的黑烟。排污管里流出的废水，把附近的河沟染成了暗红色。那是李达康过去用环境换来的扭曲政绩。
现在，几百台重型推土机轰鸣着，把那些废弃的化工厂连根拔起。黑色的焦土被层层翻开，撒上生石灰消毒，再覆上从外地运来的肥沃新泥。
顾寒江的生态转型计划，硬生生在这片废墟上砸出了一个新世界。
春天的日头有些晃眼。
李达康戴着一顶宽檐破草帽，脖子上搭着条洗得发黄的白毛巾。他穿着沾满泥点的迷彩服，脚下踩着一双高筒雨靴，稳稳地站在田埂上。
手里攥着个扩音喇叭，扯着嗓子指挥。“三号地块的挖掘机，往左边靠靠！树坑挖深点，底肥给足了！”
他喊得满头大汗，随手扯起毛巾抹了一把脸。汗水蛰得眼睛生疼，他咧开嘴笑了。
比起在市委大院里拿着竹扫把扫落叶，他更喜欢这种脚踩泥土的踏实感。
这片万亩生态园，成了他李达康新的战场。他不用再去逼着下面的人卷GDP，不用再去看那些为了迎合上面而编造的虚假财政报表。
他现在每天一门心思想的，就是怎么把这十里桃林种活，怎么把这片死地变成聚宝盆。
几辆挂着环保局牌子的皮卡车停在泥泞的土路边。
车门推开。新晋副市长孙连城穿着一身防风夹克，领着几个戴眼镜的技术员走了过来。他手里拿着个装了半瓶清水的玻璃试管，裤腿上溅了不少泥点子。
“老李，你这嗓门隔着半个山头都能听见。”孙连城笑着打趣，走到田埂边。
李达康关掉喇叭，摘下草帽扇了扇风。两人面对面站着。
半年前，他们在市委会议室里还剑拔弩张。一个为了政绩逼着对方背黑锅，一个为了看星星死活不接茬。现在站在这片希望的田野上，那点旧账早随风散了。
孙连城举起手里的试管，迎着阳光晃了晃。水质清澈，没有杂质。
“刚测过，土壤重金属含量降下来了，PH值正常。你这片地算是彻底救活了。”
李达康从兜里摸出半包烟，递了一根过去。自己也点上一根，深吸了一口。
“全靠你这位主抓环保的副市长盯着。要不然，我这几万棵树苗种下去也得旱死。”
孙连城摆摆手没接烟，指了指头顶的蓝天。“这都是顾书记的魄力。砸了几十个亿做土壤修复，换成别人谁有这个胆子？”
李达康吐出一口青烟，看着漫山遍野忙碌的工人。
“你看那边。”他指着远处操作挖掘机的人。“大风厂那个带头闹事的老王，现在是我手底下的生产队长。一个月拿六千块的工资，加上年终的分红。昨天还跟我说，打算给儿子在市区凑首付买房了。”
孙连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，老王正开着拖拉机运树苗，干得热火朝天。
“老百姓要的就是踏实日子。不用天天去市委大门前拉横幅，这才是长治久安。”
李达康点了点头。“是啊。钢筋水泥建不出桃花源，顾书记这盘棋，下得比我大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。没有了官场的勾心斗角和互相推诿，只有看着这片土地焕发新生的释然。
几场春雨过后，京州郊外换了人间。
站在高处往下看，十里桃林竞相绽放。粉色的花海顺着起伏的丘陵一路蔓延，连绵不绝。风一吹，花瓣洋洋洒洒，在半空中下起了一场粉色的雪。
这绝美的景象，吸引了不少市区的百姓周末来这里踏青。原本死气沉沉的重工业城市，终于有了呼吸的余地。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草木香，再也闻不到半点化工废气的酸臭味。
花谢之后，枝头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实。
这批经过农科院专家改良的水蜜桃，个头大，白里透红，汁水饱满。第一批果子摘下来，把农场的仓库堆得满满当当。
市委后勤部的二号大仓库里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得化不开的甜桃香气。
一筐筐包装精美的水蜜桃堆得像座小山，差点顶到天花板。
林大山站在仓库中央，手里捏着一沓各地水果批发市场的反馈单，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他把反馈单拍在一筐桃子上，烦躁地搓了搓脸。
仓库大门被人推开。顾寒江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休闲西装，手里摇着那把紫檀桃花扇，信步走了进来。
扇骨带起一阵微风，吹散了些许闷热。他走到果筐前，随手拿起一个水蜜桃掂了掂。
“这果子卖相不错。李达康这老农当得尽职尽责。”顾寒江语调散漫。
林大山看着仓库里堆积如山的水蜜桃，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。
“书记，桃子是好，但外省没人知道啊，怕是要烂在手里了。”
顾寒江放下水蜜桃，掏出手机晃了晃。
“急什么，我来打个广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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