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大勇咂吧了一下嘴。他没接这话茬，端着印有红字的搪瓷茶缸，哼着小曲儿溜达着去水房打热水了。
李达康站在原地。秋风卷着花瓣打着旋儿往他裤腿上扑。
他松开握紧的扫把杆，手背上绷紧的青筋慢慢平复下去。
一个月了。这把粗糙的竹扫把磨破了他的虎口，结出一层厚厚的硬茧。
这满院子的桃花扫了落，落了扫，就像他这大半辈子拼死拼活卷出来的政绩。
他低头看着那些碎在泥里的粉色花瓣，眼底的红血丝渐渐褪去。
为了那一串冷冰冰的数字，他可以半个月睡在办公室里不回家。他可以看着化工厂的黑烟遮住京州的天，指着环保局长的鼻子骂娘。
甚至连签离婚协议书的时候，他脑子里盘算的都是怎么跟欧阳菁做切割，好保住自己头顶的那顶乌纱帽。
扫地是个磨性子的活儿。
他从一开始的摔扫把砸保温杯，到现在能心平气和地把一片片残叶扫进簸箕。
那股常年堵在胸口的邪火，竟然被这破竹竿给一点点扫干净了。
李达康弯下腰，捡起一片还算完整的花瓣放在掌心里。
风停了。树上的桃花却开得依旧刺眼。
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的声音由远及近。
顾寒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呢风衣，手里拿着那把紫檀桃花扇。他没带秘书，单手插兜信步走到花坛边。
“李书记，这地扫得有心得？”
顾寒江停住脚步，扇骨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。
李达康把大扫把靠在汉白玉的栏杆上。
他没有像以往那样横眉冷对，也没有跳着脚去指责顾寒江夺权。
他走过去，挨着花坛边缘坐下，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。
“顾书记，您让人种这满院子的桃花，我扫了一个月，算是看明白了点门道。”
李达康声音干哑，透着一股历经沧桑的疲惫。
顾寒江顺势在他旁边坐下，手腕轻翻摇开折扇。
“哦？说来听听。”
李达康双手搓了搓膝盖上的粗布布料。
“以前我只盯着高楼大厦，觉得只有钢筋水泥和招商引资才是硬道理。为了把光明峰项目搞上去，我能把底下人逼得半个月连轴转。”
他看着不远处随风摇曳的桃树枝条，眼角的皱纹深了几分。
“现在天天对着这几棵树，我才明白，根子要是烂了，树长得再高也得倒。”
顾寒江扇起一阵微风，吹走两人身边的落叶。
“能听到你李达康说出这话，这大院里的地没白扫。”
他把桃花扇平放在膝盖上。
“你以前搞的那套叫杀鸡取卵。京州的GDP数字是好看了，但老百姓连口干净水都喝不上。这种带毒的繁荣，算哪门子政绩？”
李达康苦笑一声，摇了摇头。
“是啊，走偏了。”
他盯着自己手心里的厚茧，目光发怔。
“我总以为只要项目能落地，就能捂住所有的烂疮疤。结果把老婆逼进了看守所，把底下的干部逼成了只会瞒上欺下的机器。”
李达康深吸了一口气，肺里灌满初冬的冷风。
“我这大半辈子，活成了一个笑话。”
顾寒江偏过头看着他。
“现在醒悟也不晚。你该不会以为我让人满城种桃花，只是为了恶心祁同伟，或者搞点面子工程？”
李达康愣了一下，眼里带着一丝探究的亮光。
“难道不是？”
“京州的重工业和房地产早就走到了死胡同。想破局，就得换个赛道。”
顾寒江站起身，目光越过市委大院的围墙，看向远处的城市天际线。
“生态经济，顺应自然，这才是未来十年汉东最硬的底牌。”
李达康猛地抬起头。
他当了这么多年一把手，政治嗅觉和经济头脑还在。顾寒江寥寥几句话，直接点透了京州经济转型的核心命脉。
“可生态转型是个无底洞。以前那些废弃的化工厂和重污染企业占着大片土地，拆迁和土壤恢复的资金从哪来？”
李达康站了起来，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探讨工作的急切。
顾寒江转过身，看着他这副重燃斗志的模样，嘴角挑起一抹笑意。
“资本的鼻子比猎犬还灵。只要营商环境干净了，没有了那些吃拿卡要的潜规则，钱自然会追着项目跑。”
“郊区那几片最大的重污染废弃厂区，我已经让人全部推平了。”
顾寒江拿起桃花扇，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大圈。
“那块地，我打算全部改建成新型生态农业园。把传统的农业跟现代旅游观光结合起来。”
李达康听着这个宏大的构想，心里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市委书记。没有了往日的敌意，只有一种看到后浪推前浪的释然。
“顾书记好魄力。这盘棋要是下活了，京州的经济就能彻底翻身脱困。”
李达康叹了口气。
“可惜啊，我没赶上好时候。这浩大的工程，我是看不见它落地的那一天了。”
他弯下腰，准备重新去拿那把竹扫把。
既然看开了，这大院里的地，扫扫也就习惯了。
顾寒江伸手拦住了他去拿扫把的动作。
他从风衣宽大的内侧口袋里，抽出一份厚厚的装订文件。
文件的封皮上印着几行黑体大字，最下面盖着市委办公厅的红戳。
顾寒江把文件递过去。
李达康手在制服上蹭了两下，接过文件。
指腹刚碰到纸张，他的目光就死死锁在了标题上。
《京州市城郊生态农业示范园建设规划总体纲要》。
“顾书记，您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李达康喉结滚动，抬头看着顾寒江。
顾寒江手腕一抖，紫檀桃花扇发出清脆的合拢声。
“别扫地了。既然你顿悟了，去郊区当个农场主吧。我要把京州，变成全国最大的桃花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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