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孤鹰岭。”
这三个字被初秋的冷风卷走,消散在空旷的省检察院大门外。
林大山僵在原地,半张着嘴,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孤鹰岭。
汉东省公安系统的禁地,也是祁同伟这座神像拔地而起的圣坛。
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缉毒队长,就是在那里身中数枪,用血和命换来了公安厅长的敲门砖。
现在,他像一条穷途末路的孤狼,又躲回了那个让他失去尊严又重获权力的地方。
“市长,那地方地形复杂,易守难攻啊!”
林大山回过神来,急得直拍大腿。
“他手里还有狙击枪和三十发子弹,这要是派特警去强攻,得搭上多少兄弟的命!”
顾寒江拉开奥迪车门,深灰色的风衣下摆在风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。
他坐进后座,把桃花扇搁在大腿上。
“谁说我要派特警去强攻了?”
“不强攻?”林大山坐进副驾驶,转头看向后座,“那咱们怎么抓他?总不能就在山底下干耗着吧。”
“他想要一场轰轰烈烈的战死,好在汉东公安史上留个壮烈的名声。用这最后的悲壮,洗白他这半辈子的腌臜事。”
顾寒江靠在真皮椅背上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讥诮。
“我偏不给他这个脸。”
顾寒江伸手按下面前的车载对讲机按钮。
“通知警航大队,调一架直升机。五分钟后,我在停机坪等他们。”
“另外,去后勤处,把我前几天准备好的那些粉色麻袋,全部装上飞机。”
林大山咽了口唾沫,只觉得后背冒出一层白毛汗。
粉色麻袋?
他想起前几天顾寒江让人在市委大院扫落花,收集了足足几十个大麻袋的干桃花瓣。
当时他还以为书记是想拿去做香包。
现在看来,这哪是香包,这分明是给祁厅长准备的送终礼。
孤鹰岭。
阴沉的天空像一块吸饱了墨汁的破抹布,低低地压在连绵不绝的山头上。
凛冽的穿堂风顺着山谷的缝隙呼啸而过,刮在破败木屋的朽木板上,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呜咽声。
祁同伟穿着那身褪色的旧警服,肩上的警衔早被他自己扯掉了。
他盘腿坐在布满灰尘和干草的木地板上。
手里端着那把八八式狙击步枪,正用一块沾着机油的破布,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枪管。
动作轻柔而专注。
像是在抚摸一件绝世珍宝。
木屋的门窗早烂光了,寒风裹挟着枯叶灌进来,吹乱了他油腻的头发。
他眼底布满血丝,眼眶深陷,那张曾经威严不可一世的脸上,此刻只剩下一种病态的亢奋和绝望。
他把一颗黄澄澄的子弹压进弹匣。
“咔哒。”
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空荡荡的木屋里回响。
他脑海里又浮现出当年在这里中枪的画面。
鲜血染红了警服,剧痛撕裂了神经,他以为自己要死了。
但他活下来了,跪在操场上,向权力低了头。
现在,兜兜转转几十年,他又回到了原点。
老婆在公安厅当众掀底,高小琴的秘密账户全被抄底,高育良被纪委带走。
他引以为傲的汉大帮,他处心积虑经营的商业帝国,全在顾寒江那把轻飘飘的桃花扇下化为灰烬。
他成了全汉东最大的笑话。
一个靠女人上位、靠贪腐敛财、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保不住的笑话。
但他不想就这么窝囊地被铐进警车。
他祁同伟,就算死,也要死在战场上。
死在特警的冲锋枪下,死在这片见证过他荣耀的孤鹰岭。
他要把这场死亡,变成一场悲壮的绝唱,让所有人都记住,他曾经也是个为了正义拼过命的英雄。
他举起狙击枪,透过瞄准镜死死盯着山下唯一的那条盘山土路。
他在等。
等那些全副武装的特警,等那些闪烁的警灯。
只要他们敢露头,他这三十发子弹,就要让他们知道,什么是真正的困兽犹斗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山下静悄悄的,连只野兔都没有。
祁同伟握枪的手开始微微发抖,掌心里渗出了冷汗。
怎么还不来?
难道顾寒江连派人抓他的胆量都没有吗?
就在他焦躁不安的时候,头顶上空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。
“嗡嗡嗡——”
声音由远及近,像是一群巨大的马蜂,震得木屋的房顶簌簌掉灰。
直升机。
祁同伟眼睛一亮,猛地端起狙击枪,枪口透过残破的屋顶窟窿,指向上空。
来了。
顾寒江居然动用了警航大队。
他嘴角扯出一抹狰狞的笑意,手指缓缓搭在扳机上。
只要直升机敢下降,他就有把握一枪打穿驾驶舱的挡风玻璃。
狂风大作。
直升机巨大的螺旋桨搅动着山顶的气流,把周围的杂草连根拔起。
一架漆黑的警用直升机悬停在木屋正上方三十米的高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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