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一点,京州市委大楼。
李达康推开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,皮鞋拖在光洁的地板上,发出沉闷的摩擦声。
他连领带都没来得及松开。
整整两个小时的招商会,那些外商撤资的烂摊子吵得他脑仁疼。
他揉着胀痛的太阳穴,习惯性地伸手去摸那只标志性的白色保温杯。
手腕却悬在了半空。
红木办公桌上,原本摊开的项目进度表被人挪动过。
上面端端正正地压着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。
没有署名,只有一个刺眼的红戳。
李达康瞳孔猛地收缩,原本疲惫的神经瞬间绷紧。
他的地盘,市委书记的办公室,竟然有人如入无人之境?
他抓起信封,掂了掂分量,手指顺着封口直接撕开。
一沓装订整齐的A4纸滑落出来。
只看了一眼首页那几个加粗的黑体字,李达康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。
《犯罪嫌疑人丁义珍讯问笔录》。
右上角,按着一个个鲜红的指纹印。
李达康捏着纸张的手指开始发抖。
纸页哗啦啦作响,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是催命的梵音。
他一目十行地往下扫。
越往下看,他眼角的肌肉跳动得越厉害。
“大风厂那块地的环评根本不达标。”
“是李达康书记把我叫进办公室,指着我的鼻子骂,说光明峰项目是京州的脸面。”
“他原话就是,如果因为环评卡了GDP的脖子,让我明天就卷铺盖滚蛋!”
“我也是被逼无奈,只能借着李书记的名义,给山水集团一路开绿灯。”
“收的那两千万过桥资金,有一部分我也是为了去打点市里的关系,为李书记的政绩铺路啊!”
李达康双腿一软,膝盖磕在桌沿上。
他踉跄着跌进宽大的真皮椅里,后背出了一层冷汗,把衬衣全打湿了。
这哪是笔录,这分明是一把淬了毒的刀,直挺挺地插进他的心窝子里。
丁义珍没有隐瞒贪腐,但他把所有的贪污受贿,全包装成了“李达康的暗示”。
把所有的违规操作,全扣上了“为了李达康的政绩”。
“放屁!一派胡言!”
李达康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。
他抓起保温杯狠狠砸在地毯上,热水飞溅,打湿了他的裤腿。
他根本没心思去管。
这口大锅,被人用十吨水泥,死死焊在了他李达康的脊梁骨上。
用人失察,纵容贪腐,违规干预行政审批。
只要这份笔录摆在沙瑞金的案头。
他这个市委书记的政治生命,就算彻底走到头了。
省委本来就在找机会清算他。
高育良那只老狐狸,更是巴不得他赶紧死透,好让汉大帮接管京州。
现在,证据确凿,丁义珍的红手印就是催命符。
李达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他死死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,大脑在短暂的空白后,开始疯狂运转。
不能就这么等死。
必须切割,必须在省委找他谈话之前,把一切能牵扯到自己的雷点全部切断。
丁义珍已经是废棋了。
他身边,还剩下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。
李达康猛地坐直身子,抓起桌上的座机话筒,按下了一串号码。
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,每一声都像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。
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。
“喂。”
一个带着浓重怨气的女声传了过来。
“欧阳。”李达康声音发干,咽了口唾沫。
“你大白天给我打电话,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”
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办公室里,欧阳菁正修着指甲。
她翻了个白眼,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。
“是不是又要跟我说市里工作忙,晚上不回来了?”
“你听好。”
李达康没有理会她的冷嘲热讽,语气冷硬得像一块冰。
“丁义珍在非洲被抓了,昨晚刚押回汉东。”
电话那头修指甲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欧阳菁拿着指甲锉的手僵住了。
“丁义珍……抓回来了?这跟我有什么关系!”
“有没有关系,你心里清楚。”
李达康咬着牙,腮帮子鼓起两个硬块。
“你平时利用银行副行长的职务,收了人家多少好处,拿了多少黑卡。”
“你真以为我这个市委书记是个瞎子吗!”
“丁义珍连我也咬了,经侦的人马上就会查大风厂的贷款流水!”
欧阳菁手里的指甲锉掉在桌上,脸色瞬间变白。
“李达康,你少吓唬我!那是正常业务往来!”
“业务往来?”李达康冷笑出声。
“这话说给侯亮平听去吧。你收的那些钱,够你在里面踩半辈子缝纫机了!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欧阳菁的声音尖锐起来,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。
“我是你老婆!就算出了事,你也得保我!”
“保你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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