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汉东塔台收到,允许降落。”机舱广播里传出滋滋啦啦的电流声。
丁义珍蜷缩在起落架舱里,冻得浑身发紫。
十三个小时的高空飞行,差点要了他这条老命。
但他心里却是滚烫的。
巴黎,浪漫之都,他来了。
飞机轮胎重重砸在跑道上,橡胶摩擦出刺鼻的焦糊味。
巨大的反冲力把他甩在舱壁上,磕破了额头。
他不觉得疼,咧开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笑了。
舱门缓缓开启。
液压杆发出沉闷的嘶吼。
丁义珍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。
他准备用最优雅的姿态,迎接法兰西迷人的夜风。
结果。
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、带着几分工业粉尘味的秋风。
这是汉东特有的味道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
没有埃菲尔铁塔,没有金发碧眼的浪漫女郎。
刺眼的红蓝爆闪灯刺痛了他的瞳孔。
十几辆警车在跑道外围成了一个半圆,把这架货机堵得水泄不通。
强光手电的光柱齐刷刷打在他身上。
“哟,这不是咱们丁副市长吗?”
楚梦穿着警用战术背心,皮靴踩在停机坪的水泥地上,嘎哒嘎哒响。
她嚼着口香糖,手里拎着一副银晃晃的手铐。
她似笑非笑地看着舱门里那个像野人一样的泥球。
丁义珍看清了那张脸,又看了看远处航站楼上硕大的红字。
汉东国际机场。
他脑子里嗡的一声,眼前一阵发黑。
被耍了,那封山水集团的加密邮件,是个催命的鱼饵。
祁同伟没来救他,他自己主动跑回了老巢。
楚梦把手铐在指尖转了一圈,发出咔咔的金属碰撞声。
“丁副市长,这大半夜的坐起落架舱回国,挺省机票钱啊。”
楚梦走到舱门底下,抬头看着他。
“下来吧。巴黎的香水没有,汉东的拘留所单间给您备好了。”
旁边几个全副武装的特警端着微冲,整齐地上前一步。
他们以为这贪官落网,怎么也得负隅顽抗一下。
特警们甚至做好了鸣枪示警的准备。
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。
丁义珍连滚带爬地从舱门里翻了下来。
他没有跑,也没有反抗。
他直挺挺地跪在粗糙的水泥地上,膝盖磕出一声闷响。
接着,他手脚并用地往前扑,一把死死抱住了楚梦的警靴。
“楚队长!青天大老爷啊!”
丁义珍仰起头嚎啕大哭。
眼泪冲刷着脸上的黑泥,和着鼻涕一起流进嘴里。
特警们面面相觑,枪口都不知道该往哪指了。
楚梦被他这一嗓子喊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
她嫌弃地往后抽了抽腿,没抽动。
这老小子抱得死紧,像只吸盘八爪鱼一样。
“你干什么?碰瓷啊?”楚梦皱着眉头,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。
“我终于回来了!我可算活着回来了!”
丁义珍把脸贴在楚梦的靴子上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他那张瘦脱相的脸上满是狂喜的泪水。
“楚队长你不知道,非洲那是人呆的地方吗?”
“那是地狱啊!”
“军阀天天拿鞭子抽我,让我下井挖金矿!”
“一天就给吃一顿发馊的木薯糊糊,连口干净水都喝不上啊!”
他一把扒开自己那件破得像烂布条一样的背心。
瘦骨嶙峋的脊背上,纵横交错全是血红的鞭痕。
“他们还拿枪顶着我的头,说要把我喂狮子。”
“我一天要在矿坑里刨十五个小时的石头!我手都快废了!”
丁义珍举起那双全是血泡和老茧的手,在警灯下晃荡。
他吸了吸鼻子,眼里迸发出对国内司法体系的强烈向往。
“国内好啊!国内的缝纫机,比非洲的矿镐好用一万倍!”
“看守所里有热汤热饭,生病了还有医生给看。”
他死死抱着楚梦的腿,生怕警察不要他。
“我全招!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说!”
“只求你们赶紧把我关进去,先给我打一针破伤风!”
“我死也要死在祖国的监狱里!”
楚梦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副市长,现在像条流浪狗一样摇尾乞怜。
她把口香糖吐进包装纸里捏好,反手拿出手铐。
咔哒一声。
冰冷的金属环扣住了丁义珍的手腕。
丁义珍看着手腕上的银镯子,竟然破涕为笑。
他低头重重地亲了那手铐一口,满脸幸福。
“真凉快,真结实。”他喃喃自语,像个得到糖果的疯子。
“行了,别在这丢人现眼了。”楚梦挥了挥手。
两个特警上前把丁义珍架起来,硬塞进警车后座。
警车拉响警笛,撕破了汉东机场的夜色,直奔市局经侦支队。
两小时后,夜深人静。
经侦支队的审讯室里,丁义珍面对着两盏强光灯。
他交代得比竹筒倒豆子还要利索。
没有隐瞒,更没有狡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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