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育良放下那只精致的汝窑茶杯,清了清嗓子。
“瑞金同志,消消火。寒江同志做法虽然激进,但也是为了维稳嘛。”
他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,双手十指交叉放在小腹前。
那副气定神闲的做派,跟满脸阴霾的沙瑞金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“维稳是个大前提,京州现在的局面需要快刀斩乱麻。”
高育良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全场,语气温吞却暗藏锋芒。
“年轻人做事有冲劲,咱们省委既然白纸黑字给了绝对授权,出了点小乱子也是情理之中。”
“咱们这些老同志得帮着兜底,哪能一遇到问题就朝令夕改?”
这话一出,会议室里的气压瞬间低了好几度。
沙瑞金手里的铅笔“咔哒”一声断成了两截。
这老狐狸表面上是在给顾寒江求情,实际上是字字句句在往沙瑞金的肺管子上戳。
他这是在提醒全场的常委。
这份捅了马蜂窝的授权书,可是沙瑞金亲自签的。
现在出了事压不住了,又想强行收权,这叫没有政治担当。
沙瑞金腮帮子鼓动了两下,被这记软刀子割得憋了一肚子火,愣是发作不出来。
李达康坐在旁边冷眼旁观。
他才不管沙瑞金的面子,他现在只想把顾寒江拉下马。
“育良书记,兜底也得看兜不兜得住。”
李达康用指关节敲着桌面,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“他把劳动局和市局当成自己的私兵,想抓谁就抓谁。”
“长此以往,京州的营商环境还怎么搞?”
李达康转头看向沙瑞金,递了个台阶。
“我坚决支持沙书记的提议,收回授权,由省委重新统筹。”
高育良却不急不躁,又端起了茶杯。
“达康啊,你这脾气就是太急。”
“大风厂的烂账拖了这么久,寒江同志好不容易撕开个口子。”
“咱们现在收权,外面的媒体会怎么写?老百姓会怎么看?”
高育良打着太极,把话题绕得滴水不漏。
“不如这样,授权保留。但省委派个督导组下去,从旁协助。”
“这样既保全了省委的颜面,又规范了执法程序,一石二鸟嘛。”
沙瑞金深吸了一口气,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。
虽然还是被分了权,但这似乎是目前最体面的台阶。
就在高育良以为自己这套太极拳大获全胜,即将接管大风厂这块肥肉时。
顾寒江突然笑了。
他一直低着头没说话,手里摆弄着一根一次性木筷子。
那是他中午吃盒饭剩下的,连外面的塑料包装都没撕。
“育良书记这番话,说得真是滴水不漏。”
顾寒江拆开塑料膜,两根木筷子在手里转了个利落的圈。
那动作,就像古人挽出的剑花。
“不过您刚才说要帮着兜底,我这还真有个底,怕您兜不住。”
高育良眼皮跳了一下。
他看着顾寒江手里那根劣质的木筷子,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股烦躁。
“寒江同志说笑了,省委的肩膀宽着呢。”
顾寒江没接茬,他拉开身边的黑色公文包。
修长的手指在里面翻找了一下,拿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。
袋子里装着几页纸,纸张边缘还沾着没干透的黑色淤泥。
散发着一股下水道的腥臭味。
李达康皱起眉头,往后仰了仰身子。
“你带的什么破烂东西来开常委会?”
“这可不是破烂。”
顾寒江用那根一次性筷子夹住证物袋的边缘。
手腕猛地一抖。
那份带着淤泥的文件就像长了眼睛一样,顺着光滑的会议桌滑了出去。
不偏不倚,正好停在高育良的茶杯旁边。
“育良书记,看看吧。”
顾寒江把筷子拍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这是昨晚在山水庄园,从高小琴逃跑的暗道里截获的账目原件。”
高育良端茶的手瞬间僵在半空。
茶水在杯子里剧烈晃荡,差一点就要泼出来。
他强忍着心头的战栗,低头看了一眼透明袋子里的纸。
只是一眼。
高育良那张常年挂着温和笑容的脸,彻底垮了。
纸上是一份暗股分红协议书。
受贿人那一栏,清清楚楚地盖着法院副院长陈清泉的私章。
下面还连带着几个省政法委边缘官员的名字。
这全是他汉大帮的嫡系。
高小琴那个蠢女人,居然把这些要命的东西留在了暗道里。
高育良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像是被人迎面抡了一记闷棍,打得他头晕眼花。
“这……这是哪里来的野账?”
高育良把茶杯放回桌上,杯底磕在木桌上,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。
他强撑着笑意,指尖却在不自觉地发抖。
“现在的造假技术太高明了,随便搞几张纸就想攀咬咱们的政法干部。”
顾寒江往椅背上一靠,双手抱在胸前。
“造假?育良书记要是不信,可以让省厅的祁厅长拿去验验指纹和字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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