咔嚓一声。
沙瑞金手里的白瓷茶杯终于碎了。
温水顺着指缝流下来,洒了他一裤裆,他却浑然不觉。
电视屏幕上正回放着刚才市政府广场的直播。
陈岩石像个破麻袋一样被两个执法队员架着塞进车里。
那张老脸涨得通红,嘴里还在骂骂咧咧,全然没了平日里老革命的风光体面。
沙瑞金死死盯着那个画面,眼角的肌肉抽搐得快要痉挛了。
“书记!您没烫着吧?”
白静吓得倒吸一口凉气,赶紧从桌上的抽纸盒里抓出一大把纸巾。
她踩着高跟鞋小跑过去,想去擦沙瑞金裤子上的水渍。
手伸到一半又觉得位置尴尬,僵在半空进退两难。
“别碰。”
沙瑞金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板。
他抬起手,把那几块碎瓷片扔在名贵的实木办公桌上。
瓷片砸在桌面上,发出几声沉闷的撞击声。
“顾寒江这是在打谁的脸?”
沙瑞金指着电视屏幕,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昨天扩大会议上,是我亲自定的调子,是我亲口把尚方宝剑交到老陈头手里的。”
“他今天就敢翻出一本劳动法,让一个底层的局长把人给抓了!”
白静把纸巾捏在手里,大气都不敢出。
她跟在沙瑞金身边这么久,第一次见这位稳重的一把手失态成这样。
空降汉东的时候,沙瑞金是带着燕京的重托来的。
他想着新官上任三把火,借着大风厂的案子立下天大的威风。
结果呢。
第一把火想烧贪腐,丁义珍跑了。
第二把火想树立老革命标杆,陈岩石被他顾寒江一脚踹进了执法车。
第三把火想敲打地方势力,顾寒江拿着他亲自签的绝对授权书,把京州变成了水泼不进的铁桶。
这三把火不仅没烧起来。
反而被顾寒江那把轻飘飘的桃花扇,连点火星子都给扇灭了。
沙瑞金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带着一股血腥味,那是被生生憋出来的内伤。
“书记,市委办那边刚传来的消息。”
白静咽了口唾沫,硬着头皮继续汇报。
“大风厂的工人拿了蔡成功吐出来的赃款,已经全散了。”
“顾市长顺理成章完成了对厂区地皮的接管。”
“现在连那些媒体都在写文章,夸市政府雷厉风行,办事有底线。”
沙瑞金猛地站起身,椅子向后滑出半米,重重撞在书柜上。
“他这是借花献佛!用我的授权去收买人心!”
沙瑞金在宽敞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。
皮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,他心里的火气却越烧越旺。
汉东这匹马已经脱缰了。
如果任由顾寒江这么搞下去,他这个省委书记迟早成个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。
“那份特别授权文件不能留了。”
“再留下去,明天他顾寒江敢拿着文件来省委查我的账!”
沙瑞金停下脚步,眼神透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白静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一句。
“可是书记,那份文件是您和李书记联合签发的。”
“白纸黑字盖着大印,现在收回来,省委的公信力恐怕会受到很大影响。”
“公信力?再不收权,我连说话的地方都没了!”
沙瑞金一巴掌拍在桌面上,打断了白静的话。
“马上通知所有省委常委。”
“下午两点,临时召开常委扩大会议。”
“任何人不准请假,哪怕是打着吊针也得给我推到会议室来!”
白静赶紧点头称是,转身小跑着出了办公室。
沙瑞金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裤裆,转身走进里间的休息室。
他换了条崭新的西裤,站在盥洗台前,用冷水狠狠泼了两把脸。
水珠顺着他冷硬的面部线条往下滴。
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眼睛里布满血丝。
顾寒江,你真以为自己能只手遮天?
沙瑞金扯过毛巾擦干脸。
今天下午的常委会,我就让你知道这汉东到底是谁说了算。
下午两点,省委常委会议室。
空气沉闷得像一块吸满水的老海绵。
中央空调呼呼地吐着冷气,却吹不散满屋子的压抑。
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座无虚席。
常委们各自翻看着面前的白纸,谁也不愿意做那个先开口的显眼包。
李达康坐在左侧,脸色比锅底还黑。
他刚才进门的时候还在揉太阳穴。
昨晚孙连城那张桃花护身符差点没把他气出脑溢血,这会儿血压还没降下来。
沙瑞金端着新换的保温杯,大步流星地走进来。
他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,没有像往常那样寒暄。
啪。
一叠厚厚的材料被他重重摔在桌上。
“同志们,今天这个会开得突然,但事态紧迫,由不得我们按部就班了。”
沙瑞金目光如刀,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“大风厂的事情,大家想必都已经看过了现场直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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