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西坡站在大理石花坛边缘,初秋的风灌进他宽大的蓝色工装外套里,鼓得像个破旧的风向标。
他双手举着那个纸板做的简易喇叭,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。
“工友们!大伙儿快醒醒,都别往那边跑!”
郑西坡扯着公鸭嗓,拼命冲着那些挤向登记处的背影嘶吼。
“陈老为了咱们大风厂,连命都豁出去了!”
“他老人家拔了吊针跑来这给咱们撑腰,你们就这么眼皮子浅?”
“市政府扔出几块带血的骨头,就把你们的脊梁骨压弯了?”
喇叭里传出刺耳的电流麦声,却根本拉不回那些工人的脚步。
钞票的诱惑实打实地摆在眼前,谁还顾得上什么情怀。
郑西坡急红了眼,猛地转过身,手里的喇叭直直对准台阶上的顾寒江。
“顾寒江!你少拿这些臭钱来腐蚀我们工人的骨气!”
他唾沫星子横飞,大义凛然地拍着自己的胸脯。
“我们大风厂的人是有觉悟的!这厂子是我们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家!”
“你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分化我们,你对得起天地良心吗?”
坐在马扎上的陈岩石剧烈地咳嗽了两声,用力顿了顿手里的拐杖。
老头子胸膛起伏着,朝郑西坡投去赞许的目光,仿佛在看一位坚贞不屈的战士。
顾寒江站在高阶上,看着郑西坡这副慷慨就义的模样,突然短促地笑了一声。
他把那本厚重的《劳动法》随手丢给旁边的林大山。
皮鞋踩在汉白玉台阶上,发出哒哒的脆响。
顾寒江一步步走下台阶,径直走到花坛前。
花坛里栽着几株景观碧桃,枝头上还挂着几朵反季节盛开的桃花。
顾寒江伸出修长的手指,漫不经心地折下一朵粉嫩的桃花。
他走到郑西坡脚下,手腕轻翻,那朵桃花轻飘飘地落在郑西坡沾满泥土的解放鞋尖上。
“骨气?良心?还有你嘴里那高尚的阶级感情?”
顾寒江抬起眼皮,目光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。
“郑主席这大词一套接一套,不去工会当个演说家真是屈才了。”
郑西坡梗着脖子往下瞪,双手死死握成拳头。
“你少在这阴阳怪气!我们穷人就是穷得有志气!”
“穷得有志气?”顾寒江嘴角的讥诮瞬间放大。
他抬起右手,在半空中打了个清脆的响指。
“大山,把郑主席那份带着志气的账单拿过来,让大伙儿开开眼。”
林大山早就等不及了,抱着公文包一路小跑冲下台阶。
他从包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厚厚账目,直接摔在郑西坡脚下的花坛大理石沿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闷响,震得郑西坡眼皮一跳。
“郑西坡,你口口声声说蔡成功是好人,说顾市长用臭钱腐蚀你们。”
林大山指着那份账单,唾沫都快喷到郑西坡脸上了。
“你先看看你那个好儿子干了什么好事!”
郑西坡心里咯噔一下,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。
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,嘴唇发着抖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!我儿子胜利是开网络公司的,清清白白做生意!”
顾寒江折扇一挥,扇骨挑开账单的封皮。
“清清白白?阿尔法狗网络科技有限公司,好响亮的名字啊。”
他低头看着账目,声音通过旁边的扩音器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。
“去年五月十四日,大风厂向阿尔法狗公司支付网络公关咨询费,三十万。”
“八月九日,支付贴吧论坛维护费,十五万。”
“十一月二十日,支付舆情引导费,二十二万。”
顾寒江每念一笔,郑西坡的脸色就惨白一分。
“三年时间,大风厂对公账户以各种名目,向这家只有三个人的皮包公司打款一共一百六十万。”
顾寒江猛地抬起头,眼神死死钉住郑西坡那张失去血色的脸。
“郑主席,这水军公司的法人代表郑胜利,不是你儿子是谁?”
广场上原本还在排队登记的工人们全停下了动作。
几百道目光瞬间像探照灯一样扫向花坛上的郑西坡。
“一百六十万?”
一个穿着破工装的老钳工挤出人群,眼珠子瞪得溜圆。
“咱们厂里连着半年发不出工资,大家去食堂只能吃清水煮白菜。”
老钳工指着郑西坡,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
“老郑!咱们工友拿你当主心骨,你儿子居然背地里吸咱们的血?”
郑西坡双腿一软,手里的纸板喇叭掉在地上,发出干瘪的吧嗒声。
他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,拼命摇头。
“不是的!我不知道啊!胜利只说是接了厂里的宣传小活,赚点辛苦钱!”
“辛苦钱?”顾寒江冷笑出声。
“他在网上雇人发水军贴,几毛钱一条的成本。”
“转头拿厂里的钱去全款买了一辆进口跑车,这钱赚得确实辛苦。”
顾寒江跨上花坛边缘,逼近两步,把那份账单直接拍在郑西坡胸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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