麦克风里还残留着老头粗重的喘息声。
扩大会议中心诺大的场馆里,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清。
几百号干部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,齐刷刷地打在顾寒江脸上。
李达康坐在第一排,喉结滚了一下,拿起面前的矿泉水瓶又放下。
大家都捏着一把汗,这可是扛过炸药包的陈老,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他的霉头。
沙瑞金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抵住下巴,眼神晦暗不明。
顾寒江没有立刻开口。
他慢条斯理地合上手里的桃花折扇。
“啪”的一声轻响,木质扇骨敲击在红木桌面上,震得旁边的茶杯水面泛起一圈涟漪。
顾寒江双手撑着桌面,缓缓站起身。
他脸上那种标志性的温和笑意消失得一干二净,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刺骨的审视。
“陈老,您资历深,年纪大,汉东上下都敬您三分。”
顾寒江的声音不大,顺着扩音器传遍全场,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
“但过去的功劳,不是您现在瞎指挥的免死金牌。”
陈岩石猛地瞪大眼睛,指着顾寒江的手指颤抖起来。
“你说谁瞎指挥?我那是为了保住大风厂的集体资产!”
“我连命都可以不要,你凭什么在这儿说风凉话?”
顾寒江扯了一下领带,绕过椅子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保住集体资产?您保资产的方式就是往推土机前面一坐?”
“您是不是觉得,只要把那把老骨头往履带前头一横,您就是大英雄了?”
“是不是觉得只要摆出那副视死如归的架势,所有的经济规律和商业合同就都得给您让路?”
会场底下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吸气声。
坐在第三排的京州招商局长沈惊觉咽了口唾沫,低声跟旁边人嘀咕。
“顾市长这是火力全开啊,连这块硬骨头都敢当面敲碎。”
陈岩石脸憋得通红,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我不坐推土机前面,难道眼睁睁看着资本家把工人的地皮抢走吗!”
“你们这些年轻干部,脑子里只有GDP,根本不懂老百姓的苦!”
顾寒江冷笑一声,目光锐利地盯着陈岩石。
“我不懂?您懂?”
“您懂的话,就不会用几十年前的计划经济脑回路,来管今天的市场乱局!”
“您知不知道您那道一刀切的停工令,到底砸了多少人的饭碗?”
陈岩石硬着脖子,拍了一下桌子。
“刮骨疗毒!不经历阵痛,怎么查清大风厂的问题!”
“我告诉你顾寒江,就算再选一次,我也要封他们的门!”
顾寒江转头看向台下,伸手点了几个人。
“好一个刮骨疗毒。市总工会的王主席,你站起来告诉陈老,今天早上接到了多少起欠薪投诉?”
突然被点名的王主席吓了一跳,慌忙站起身,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“顾、顾市长……今天一上午,来工会登记讨薪的工人,已经超过了五千人。”
会场里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。
顾寒江再次看向陈岩石,声音提高了八度。
“听见了吗?五千人!”
“这还只是京州一个市的冰山一角。全省上下有几十家企业因为您的停工令瘫痪!”
“上下游的资金链一断,别说发工资,连食堂的买菜钱都掏不出来!”
“陈老,您坐在空调房里喊一声停工是爽了,您那是真拿老百姓的饭碗在开玩笑啊!”
陈岩石愣住了,嘴唇嗫嚅了几下。
“这……这是暂时的困难,工人同志们觉悟都很高,他们会理解的。”
“理解?”顾寒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。
“您去跟那些等着买奶粉、等着交房租的年轻人说觉悟?”
“您去跟那些股票账户被今天熔断彻底洗劫一空的小散户谈觉悟?”
顾寒江步步紧逼,气势如虹。
“您那不叫为了老百姓,您那叫道德绑架!”
“您坐在推土机前面流的眼泪,感动的只有您自己!”
陈岩石如遭雷击,身子猛地晃了两下。
旁边的工作人员赶紧扶住他,却被老头一把甩开。
“一派胡言!我陈岩石做事清清白白,对得起天地良心!”
“大风厂的蔡成功是被冤枉的,那些强拆的流氓才是汉东的毒瘤!”
“我不护着他们,谁来护着他们?”
沙瑞金皱了皱眉,觉得火候差不多了,咳嗽了一声准备打圆场。
“寒江同志,陈老的心是好的,可能方式上有些欠考虑……”
“沙书记。”顾寒江直接打断了省委一把手的话。
他头都没回,目光依然死死钉在陈岩石身上。
“今天既然把话挑明了,那就索性把遮羞布全掀开。”
李达康在台下倒吸一口凉气,这顾寒江连沙瑞金的面子都不给了。
顾寒江转过身,大步走到自己的座位前。
他拎起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。
里面装的都是沈惊觉和楚梦这几天熬夜查出来的实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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