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汕头的第三天,林远舟把五百多万美元的订单清单铺在出租屋的床上,一张一张地整理。
十二份意向书的期限、五份正式PO的交货时间、三笔订金的到账日期,他都用红笔标在日历上。第一批货的交期是四十五天——约翰那单的试单就在其中,厨房用品和家居装饰混装成一个四十尺高柜。
张秋生坐在床沿,翻着那份清单,看得眼睛都快瞪出来了:“哥,这些单子,咱们真能做出来?”
“光靠我们自己不行。”林远舟把清单收进文件夹,“但加上方鸿图那几条线,够了。”
他指的是那个曾经冒用裕盛品牌的温州老板。上次在广交会上,方鸿图主动递了名片,说自己在温州有三条生产线,能做家居用品。
林远舟当时没有拒绝,也没有答应。他只是把名片收下了。
“那个方老板,靠谱吗?”张秋生问。
“不靠谱,但他能交货。”林远舟整理着文件,“这类工厂,你盯紧了他的交期和质量,他就翻不出什么浪来。”
他把文件夹放进帆布包里,站起身:“走,去他工厂看看。”
张秋生愣了愣:“现在?今天?”
“明天就晚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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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十二点,他们坐上了从汕头开往温州的夜班长途车。
车是那种绿色的卧铺车,座椅上套着洗得发白的布套,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柴油味和烧焦的橡胶味。林远舟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窗外的田野和村镇一排一排地往后倒退。
张秋生在他旁边打瞌睡,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。
林远舟没有睡。
他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——与其说是写,不如说是在画。一条一条的生产线节点,从原材料采购到质检出运,每一个环节都标上了编号和时间节点。这是他在2024年做跨境电商时常用的办法:把供应链拆解成最小的单位,然后找到每个单位的瓶颈。
方鸿图的工厂如果有三条线,那瓶颈应该是在精加工环节——温州的工厂擅长批量生产,但精加工设备普遍老旧。
他合上笔记本,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浮现的不是生产线,而是孙德茂那张笑着的脸,和他眼睛里的那丝杀意。
那个人不会就此罢休。广交会上的失利,只是第一回合。真正的较量,还没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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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清晨,他们到了温州。
方鸿图的工厂在温州郊区,一个叫“瓯海”的地方。从长途车站下来,又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农村巴士,才在那个工厂门口停下来。
工厂不大,两栋三层高的水泥楼,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,上面写着“鸿图工艺品厂”六个黑色大字。院子里堆着成捆的竹片和木板,几个工人蹲在地上,用砂纸打磨着半成品的边角。
方鸿图从办公室里迎出来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,袖子卷到小臂上,手上还沾着木屑。他看到林远舟,愣了两秒,然后笑了:“林总,你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看你的厂。”林远舟说,“有空吗?”
方鸿图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:“有,有。进来坐。”
办公室不大,一张老式的三抽屉木桌,几把折叠椅,墙角堆着一摞样品。方鸿图拉开桌子的抽屉,拿出一包茶叶,给自己和林远舟各泡了一杯。
林远舟没有寒暄,直接把那几份订单的清单递了过去。
“我这里有几批货,时间紧,交期四十到四十五天。”他说,“我看了你的厂,做竹制品和木制品没有问题。你有没有兴趣接?”
方鸿图接过清单,翻了两页,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认真。
他一页一页地看下去,看完后抬起头,问:“这些单子,你从哪儿弄来的?”
“广交会。”
“广交会五天,你签了这么多?”
“五百一十二万美元。”林远舟说,“其中家居用品和竹编产品大概占了一半。我自己的生产线做不完,需要外包。”
方鸿图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问:“价格呢?”
“按我的报价走。你的出厂价不能超过我的预算线。”
方鸿图拿起笔,在一张白纸上快速地算了算,然后抬起头:“我能做到。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给我一个优先级。如果有紧急订单,我要排在前面。”
林远舟看着他的眼睛:“可以。但质量和交期必须达标。如果出一批次品,或者交期延误,后面所有的合作都取消。”
方鸿图咬着笔头,沉默了两秒,然后伸出手:“成交。”
林远舟跟他握了手,然后从包里拿出那份规格表的模板和苏晚晴做的信用证模板,递给方鸿图:“这些是标准规格和付款条件。以后所有的订单都按这个格式走。”
方鸿图接过那几页纸,看了几眼,眼睛亮了:“这是你自己做的?”
“别人帮忙做的。”
“你这个朋友,是个人才。”方鸿图说,“这格式,我在广交会上没见过几个能用得这么清楚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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