货柜发走的那天,汕头下了一场小雨。
林远舟站在码头仓库的雨棚下,看着最后一个集装箱被吊上车架。赵振华安排的货代在一旁核对单据,把装货单、提单确认件、商业发票和装箱单一一递过来。
“林老板,手续齐了,”货代把一沓文件塞进牛皮纸袋,“船期是后天下午,到香港中转,预计二十二天到洛杉矶。”
林远舟接过纸袋,没有急着看,先问了一句:“保险买了?”
“按你说的,一切险加战争险,投保金额是发票金额的110%。”
“受益人填的是裕盛还是赵振华的公司?”
货代愣了一下:“赵总那边要求的,受益人写的是他的公司名。”
“改成裕盛,”林远舟说,“保费我来出,受益人写裕盛贸易有限公司。”
货代犹豫了一下,看了看林远舟的表情,最终点了点头:“那保费要多加一百二十块。”
“加。”
等货代走了,林远舟站在雨棚下,看着雨水顺着棚檐滴下来,在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。九月的雨不大,但绵密,像汕头这座城市的生活节奏——不急不躁,但从来没有真正停过。
他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袋,纸袋被他捏得微微发皱。
二十二天。二十二天后,货到洛杉矶,客户验收,信用证议付,钱进账。然后他才有佣金。
但现在,他口袋里只剩下三百多块钱了,是上个月倒腾样品和支付工厂定金之后剩下的。他算了算时间——后天还要去火车站送苏晚晴,来回车费加一顿饭,至少要花掉二十块。
三百块,撑二十二天。
林远舟深吸一口气,把牛皮纸袋塞进帆布包,转身走进了雨里。
他没打伞,雨不大,走快一点就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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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天后,赵振华的电话打了过来。
“远舟,好消息,”赵振华的声音从听筒里透出掩饰不住的兴奋,“工厂那边来消息了,第一批货的生产进度已经过半,比预计时间提前了三天。我这边安排好了,下周三就能把剩下的半成品全部出完,赶上第二班船期。”
林远舟握着中山路铺面的座机话筒,松了一口气:“进度控制住了就好。质量那边呢?”
“我亲自去盯了,”赵振华说,“按你给的那个规格表,每道工序都拍了照留底。我让工厂的质检员签了字,万一出了问题,有证据。”
“好。”
“对了,”赵振华压低声音,“你知道孙德茂那边最近在干什么吗?”
林远舟心里一紧:“什么?”
“他派人在打听你的底细,”赵振华说,“我有个朋友在德茂系做跟单,前天吃饭的时候跟我提了一嘴,说孙总让一个手下去查‘广交会上那个做彩色报价单的年轻人’。”
林远舟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在电话机旁,眼睛看着墙上挂的日历——1994年10月5日。距离广交会结束,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五天。
“让他查,”他说,“没什么好藏的。”
“你确定?”赵振华的语气有些担心,“德茂系在汕头的路子很深,万一他们找你麻烦——”
“他们找不到麻烦,”林远舟打断他,“我做的事情每一件都合规。彩色报价单不违法,统一LOGO不违法,规格表不违法。他孙德茂再厉害,也不能因为我做了彩页就去举报我。”
赵振华沉默了几秒,然后笑了:“你这人,胆子真大。”
“胆子不大,就不敢做外贸了。”
挂了电话,林远舟站在铺面里,看着窗外行人稀少的街道。九月底的汕头,天气已经开始转凉,街上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帆布包——里面除了那个牛皮纸袋,还有苏晚晴留给他的那张UCP500软条款清单,和那本《国际结算实务》的借书证。
他把苏晚晴的清单拿出来,在柜台后面坐下,重新看了一遍那12条软条款。每一条旁边都有她的注释,字迹清秀,逻辑严密。
他看完之后,把清单折好,放回帆布包。
二十二天。
他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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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五天的时候,张秋生来了。
林远舟正在铺面里整理下一批产品的样品清单,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摩托车引擎熄火的声音,然后门被推开了。
“远舟!”张秋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,裤腿上还沾着木屑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两个饭盒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林远舟放下笔。
“我路过,顺便给你带饭,”张秋生把塑料袋放在柜台上,“我妈包的饺子,韭菜鸡蛋馅的,趁热吃。”
林远舟看了一眼饭盒,又看了一眼张秋生裤腿上的木屑:“你不是在同益路的家具厂干活吗?同益路离这有三公里,你‘路过’不到这里。”
张秋生被拆穿了,也不尴尬,嘿嘿一笑,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:“我听说你在广交会搞出了大动静。街上都传遍了,说有个汕头的年轻后生,在广交会上用彩色报价单拿了几百万美元的订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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