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侨大厦321房的窗帘半掩着,午后的光线斜斜地照在地板上,形成一道明暗分界线。林远舟站在线外,苏晚晴坐在写字台前,手里还捏着那份信用证的热敏纸。
“你刚才说,”苏晚晴把纸放回桌面,“你已经通知赵振华要求修改了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你还来找我做什么?”
林远舟从夹层里拿出那张借书证,放在写字台上,正面朝上。
“还你这个。”
苏晚晴看了一眼借书证,又抬头看他:“借着玩的?”
“我看完了,”林远舟说,“昨天晚上看的。你那本《国际结算实务》是1993年第三版,里面关于UCP500的解读写得不错,但有些案例的适用规则已经过时了。国际商会在1993年修订了UCP,1994年1月生效——”
“我知道,”苏晚晴打断他,“我入学那年是我们学校第一批开UCP500课程的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,没有炫耀的意思,只是陈述事实。但林远舟注意到,她的手指在写字台的边缘轻轻敲了两下,像是在思考什么。
“你既然看完了,”她说,“那你说说,国际商会第500号出版物的第四条条款,讲的是什么?”
林远舟几乎没有任何犹豫:“信用证与合同相互独立。银行不受买卖合同的约束,即使信用证中提及该合同,银行也与之无关。”
苏晚晴的眼睛眯了一下:“第四百零八条?”
“关于有效期的起算。如果开证行因故中止营业,导致受益人无法在有效期内交单,有效期顺延至开证行恢复营业后的第三十个日历日。”
苏晚晴没有继续问了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了些。阳光涌进来,照亮了空气中飘动的细小灰尘。
“你对UCP500背得这么熟,”她说,没有回头,“是专门背的,还是做外贸的时候用得多才记下来的?”
林远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说:“背东西不是最重要的,关键是理解条款背后的逻辑。UCP500的灵魂在于‘凭单付款’四个字——银行不看货,只看单。只要单据表面符合信用证条款,银行就必须付款。”
“所以软条款就是绕开这个原则,”苏晚晴接上,“它让付款条件从‘凭单’变成了‘凭人’。”
林远舟点了点头。
苏晚晴转过身,靠着窗台,双手交叉抱在胸前。这个动作让她的身材在光线中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轮廓,但她显然没有注意这个问题,她的注意力全在林远舟身上。
“你刚才说你‘刚入门’,”她说,“但你对中国外贸行业的了解,不像是刚入门的人该有的深度。”
林远舟迎上她的目光:“每个人观察问题的角度不一样。有人做外贸十年,还是只会看价格;有人做三个月,就知道这个行业的本质在哪里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,”苏晚晴说,“这个行业的本质是什么?”
“信息差。”
苏晚晴愣了一下。
“中国工厂知道怎么生产,但不知道国外客户要什么——他们只看到价格。国外客户知道市场需要什么,但不知道为什么中国工厂报的价格差那么大——他们只看到品质。中间商赚的就是这道信息差,”林远舟说,“但如果有一天,信息壁垒被打破,中间商的价值就会归零。”
“你会怎么应对?”
“不是应对,”林远舟说,“而是利用。我现在就是在利用信息差——我做彩色报价单、做产品规格表、做统一LOGO,都是在把工厂端的信息标准化,然后让客户拿到的时候觉得‘这东西专业’。信息差不会消失,它只会转移。谁能先掌握更高质量的信息,谁就能在整个链条里占据主动。”
苏晚晴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在广交会上那个报价单,不是因为你有钱设计它。你是因为知道,信息差才是真正的利润率。”
林远舟没有否认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,”苏晚晴说,“把这些方法教给更多人?”
“想过,”林远舟说,“但现在是1994年,环境还不成熟。等我站稳了,自然会做。”
苏晚晴看着他,像是在做某种判断。然后她走到写字台前,打开公文包,从里面拿出一个绿色的笔记本,翻开第一页,撕下一张纸,在上面写了一行字,递给林远舟。
“这是我上海公司的电话。”她说。
林远舟接过纸条,看到上面写的是一个电话号码和“苏晚晴”三个字。字迹清秀,笔画有力。
他从帆布口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,在纸条的空白处写下了中山路铺面的座机号码,然后递还给她。
“这是我的。”
苏晚晴接过去看了一眼,收进笔记本里。
“你要回上海了?”林远舟问。
“后天下午的火车,”苏晚晴说,“广交会的学习任务结束了,公司那边催我回去处理一批单据。”
她顿了顿:“这趟来广州,本来只是想跟着老业务员看看展会的运作方式,没想到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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