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远舟看着寻呼机上那条信息,愣了大概三秒钟。
苏晚晴。
这个名字他记得。广交会第三天的下午,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站在他展位前面,盯着他贴在墙上的报价单看了将近十分钟。当时他正在跟一个菲律宾客商谈包装细节,没来得及招呼她,后来人就不见了。
他只记得她穿一件白色短袖衬衫,深蓝色西裤,胸口别着一枚上海某国有公司的徽章。干净利落,像是刚从学校毕业没两年的样子。
他没想到她会主动联系他。
林远舟把寻呼机放回桌上,看了一眼桌上那堆合同和传真纸,然后拿起笔,在电话本上找到了上海的区号。他想了想,没有立刻拨回去,而是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,坐下来,把那几个字又看了一遍。
“想见面谈谈样品的事”——这是合理的商业理由。广交会上他给每个意向客户都发了一份样品清单和报价单,但苏晚晴当时并没有留下名片,他也没有主动递名片。所以她是通过什么渠道拿到他的寻呼机号的?
他回忆了一下——广交会最后一天,他在展馆管理处留了联系方式,方便客户撤展后补寄样品。苏晚晴大概是通过展馆那边查到的。
这说明她做事很细致,有方法,不是那种漫无目的逛街的参观者。
林远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,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,拨了那个上海号码。
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。
“喂,您好,上海轻工进出口公司。”一个女声,语气标准,带着一点上海话的口音。
“您好,我找苏晚晴。”
“请问您是?”
“我是汕头裕盛贸易公司的林远舟,她给我留了信息。”
“好的,请稍等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,然后是一个抽屉被拉开的声音。过了大概半分钟,电话里响起一个清晰而略显谨慎的声音:“你好,林先生?”
“是我。”林远舟说,“收到你的信息,你下周要来汕头?”
“对,公司派我到汕头考察几家塑料制品厂,做供应商评估。”苏晚晴的声音很平稳,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,“我看了你在广交会上的报价单,想问一下——你这个报价单的逻辑,是怎么设计的?”
林远舟没想到她开门见山就问这个。
“逻辑?”
“对,”苏晚晴说,语气里有一种专业的专注,“传统报价单都是按产品类别排列,不管你用哪种规格、哪个颜色,都是混在一起的。但你的报价单是按‘材质—规格—用途’三级分类来排列,而且在每一类下面留了三个不同的价格档位。”
她顿了顿,像是在确认自己没说错。
“我问了很多同行,没有人这样做。”
林远舟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她没有问价格,没有问交期,没有问样品——她直接问报价单的逻辑。
这说明她不是来找他买东西的。她是来学的。
“那是我自己画的一个分类框架,”林远舟说,没有深入解释,“如果你有兴趣,来汕头的时候可以看看完整版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,苏晚晴说:“好。我下周三到汕头,住华侨大厦。方便的话,我到了再联系你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谢谢林先生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电话挂断。林远舟把听筒放回去,靠在椅背上,眼睛看着天花板想了大概十秒钟。
苏晚晴——上海轻工进出口公司的业务员。这个公司他前世听说过,是上海最早一批做自营出口的国企,主要产品是轻工业品,包括塑料制品、日用百货、小家电。业务范围跟他目前的产品线有不少交集。
她来看他的报价单——这件事本身不算什么大事。但能让一个上海国企的业务员主动打电话来请教,说明他这套现代报价体系在1994年的展会上已经产生了超出预期的冲击力。
林远舟把这件事记在心里,没有多想,然后拿起了赵国栋的办公室电话。
第二天上午八点半,林远舟准时出现在汕头外贸局的门口。
这是一栋三层的老式办公楼,外墙面贴着白色马赛克砖,楼前种了两棵高大的玉兰树,树叶浓密,树荫几乎遮住了整栋楼的底层窗户。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——“汕头市对外经济贸易局”。
林远舟走进一楼大厅,看到一个值班室,里面坐着一个穿蓝制服的中年人,正在看报纸。他上前询问:“您好,请问赵国栋赵科长的办公室怎么走?”
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:“二楼,左手第二个门。”
林远舟道了谢,走上楼梯。木制楼梯被磨得发亮,走上去吱呀作响。他走到二楼左手第二个门,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纸:“外资管理科”。
他敲了两下门,门里传来赵国栋的声音:“进来。”
林远舟推门进去,看见赵国栋正坐在一张老式办公桌后面,手里端着一杯茶,桌上摊着一份《汕头日报》。赵国栋四十出头,国字脸,浓眉,皮肤微黑,穿一件白色短袖衬衫,袖子卷到肘部,看起来不像个坐办公室的科长,倒像一个刚从工地回来的包工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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