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交会撤展的清晨,广州下了一场小雨。
林远舟在招待所的床上醒来时,窗外灰蒙蒙的,雨滴打在玻璃上,带着九月底特有的凉意。他翻了个身,摸了摸枕头边上的帆布袋,里面几十份合同和意向书都还在,这才踏实了。
六人间的其他铺位已经空了——跑钢材的河南人昨天下午就走了,下铺两个卖服装的也赶早退了房。林远舟坐起来,揉了揉太阳穴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压缩饼干,就着凉水啃了两口。
今天是撤展日。按照广交会的规矩,上午九点到下午两点,参展商要自己把展位拆干净,样品带走,垃圾清空。他昨天已经跟张秋生通过电话,让张秋生明天从汕头坐大巴来广州帮忙搬东西。但那是明天的事,今天他得一个人把剩下那些样品和宣传资料打包好。
他吃完饼干,把帆布袋里的合同又清点了一遍,确认无误后塞进一个更大的编织袋里,然后下楼退房。
雨没停,淅淅沥沥的。林远舟站在招待所门口的雨棚下,把编织袋顶在头上,快步走到流花路展馆。路上已经有很多参展商在撤展了,推着小推车的、扛着编织袋的、抱着样品的,人流比开幕那天还拥挤,但气氛完全不一样——少了展期的紧张,多了几分归心似箭的疲惫。
他的展位在C厅最后一排,过去的时候已经有一半的摊位拆空了。老王还在那里,蹲在地上往化肥袋里塞五金工具,看见林远舟来了,抬起头,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林远舟开始拆展位墙上的LOGO贴纸。贴了三天,边角已经卷起来了,用手一撕就掉下来,留下一块淡淡的痕迹。他把贴纸仔细叠好,放进编织袋里——以后还可以用。然后把不锈钢展架一根一根拆开,用塑料绳捆好。
“那个——”老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“你那些报价单,还有没有剩?”
林远舟回头,看见老王站在他背后,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着的烟。
“剩的不多了,”林远舟说,“你要?”
“不是我要。”老王犹豫了一下,“是刚才有个人过来,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姓林的年轻人,摊位在C厅最后一排,展位贴了红标。我说是你。他让我转告你,他在东方宾馆等你,下午三点。”
林远舟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什么样的人?”
“四十来岁,穿灰色夹克,戴眼镜,说话客气,但眼神不太友善。”老王想了想,“有点像——工商局那种人。”
林远舟没有追问,把最后一根不锈钢管捆好,站起身来。
“谢了,老王。”
“别客气。”老王终于把那根烟点上,吸了一口,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开,“你自己小心点。这行水深,不光是做生意。”
林远舟听出老王话里有话,但没有接。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把编织袋背到肩上,看了一眼已经空了大半的展位,然后转身朝展馆出口走去。
他把样品和不锈钢架寄存在展馆管理处的一个熟人那里,然后出了展馆,往东方宾馆的方向走。雨已经小了,但地上还是湿漉漉的,积水倒映着灰色的天空和匆匆的行人脚影。
东方宾馆的大堂比平时冷清了不少——广交会撤展日,不少客商已经在上午退了房,大堂里只有零星几个拖着行李箱的人在办手续。
林远舟在咖啡厅门口站了片刻,确认里面没有人等他,然后走到前台问了一句:“您好,请问有没有一位姓孙的先生留了信息?”
前台小姐查了查登记簿:“没有孙先生的留言。您是说德茂公司的吗?”
林远舟心里一紧:“德茂公司的人有在这里住?”
“有的,1028房,不过客人刚才出去了,说如果有一位林先生来,请他到二楼茶座等。”
林远舟谢过前台,没有上二楼,而是转身走出了东方宾馆。
他没有直接去二楼茶座,而是绕着东方宾馆走了一圈,确认没有人跟踪,才从侧门重新进去,上了二楼。二楼茶座的角落里,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翻着一份报纸。不是孙德茂。
那人见他来了,放下报纸,站起身,伸出手:“林先生,你好。我是德茂贸易公司的副总经理,姓马,马政。”
林远舟跟对方握了一下手。马政的手很干,骨节粗大,握手时力气不大,但握得很稳,像是握过无数双手。
“孙总让我来找你,”马政说,“坐下来谈?”
林远舟在对面坐下,要了一杯白开水。马政没有急着说话,而是先打量了林远舟一会儿,目光从他的脸看到他的衣服,又看到他那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,然后才开口。
“林先生这次广交会收获不小吧?”
“还行。”
“我听孙总说了,”马政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意味,“C厅出了个新人,三天撑了八九十万美元的单子。这个量,在C厅算是破记录了。”
林远舟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,只是端起水杯喝了口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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