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寻这一趟足足晃了差不多三个钟头。
上回赶路过急,道旁的好景致全给错过了。
这种北地边陲的荒原景象,平日里上哪瞧去?
他琢磨着,再有个半月,这片荒原就该被大雪捂严实了。
等他进了东柳镇,日头已经快爬到头顶。
镇子不大,可偏偏卡在去蒙古和老毛子地盘的道口上。
街面上人来人往,肩膀蹭肩膀。
陈寻没骑上去,手里攥着两根缰绳,牵着两匹马打街上过。
做买卖的吆喝声东一下西一下地往耳朵里灌。
反正不赶时辰,他干脆拐去了前几天住的那家旅店,把马和行李先扔下了。
出了店门,一个人晃荡到街面上。
头一件事就是寻了个街边摊子,要了碗羊肉汤。
上回喝过一回就老惦记着。
一碗热汤灌下去,浑身的筋骨都松快开了。
填饱了肚子,陈寻又朝鬼市那片溜达过去。
年头里凡是倒腾冥器土货的场子,嘴上都叫鬼市。
一说是行当里的暗话,讲这些物件沾着阴气见不得日头。
另一层意思,可不就是吃死人饭么。
穿出两条巷子,人就到了地方。
克伦左旗这片地界,自古以来就是草原各部族来回折腾的场子。
真正被一个朝廷攥在手里的年头,掰着指头数都数不满一只巴掌。
匈奴走了鲜卑来,辽金元又是几朝更迭。
一路溜达过去,陈寻瞅见的冥器,差不离都是这些朝代扔下的。
辽金元的倒还好认,再往前那些政权铸出来的物件,跟他脑子里存的那点印象压根挨不上边。
顶要紧的是,这片鬼市跟后世那些个古玩城压根不是一回事。
大半物件都是敞开门的一眼货,有些上头还沾着坟土没擦净。
估摸着从地底下扒出来也就三五个日头。
别说古玩城,把津门沈阳道和京城潘家园捆一块堆也比不上。
正溜达着瞎看热闹,陈寻的眉梢猛地跳了一下。
就刚才那一瞬,一股子再熟悉不过的气息撞了上来。
他拧身回头,眼珠子扫过道边紧挨着的两个古董摊。
目光掠过去,最后钉在了靠他更近的那个摊子上。
地方不大,就是打帐篷上头扯下来一块毡垫子铺地上了事。
上头摆的物件也不多。
可跟旁人家摊子上东西那股子新鲜出土的劲儿不一样,眼前这个摊子上的货,瞅着不像冥器。
倒像是打乡下挨家挨户收上来的。
陈寻没急着往上凑,先不动声色地瞟了摊主两眼。
那人窝在一只小马扎上头,身子半悬着前前后后地晃。
一顶毡帽扣在脸上,瞧不清眉眼,不过估摸能有三十郎当四十的岁数。
扫了一眼,陈寻又把视线落到他手上。
指节粗粝,比寻常人大了整一圈,指甲盖缝里嵌着一层厚厚的泥灰。
一瞧就是长年跟土打交道的。
还有一点,陈寻注意到了他悬在空中的那条右腿,不怎么灵便,多半是个瘸子。
这几样凑到一块儿,陈寻心里头大致有谱了。
眼前这位摊主,估摸是倒斗出身,后来伤了腿废了一条,才没法子转行当了包袱斋。
所谓包袱斋,就是走村串乡收货的古董贩子。
这倒是跟他摊子上东西的路数对上了。
吐出一口长气,陈寻跟没事人一样蹲到摊子前头。
听见响动,摊主也没把毡帽摘了,自顾自地还哼着草原上那些调子。
陈寻把摊上东西扫了一整圈,眼珠子落在一把匕首上头。
样子有点像是荒原上牧民用来片肉的刀子,不过样式古旧了不止一星半点。
大约是隋唐那会儿的老物件。
再看刀柄上刻的花纹,摆明了是鲜卑族的器形。
这种玩意儿一路走过来,见过的没有五十把也有三十把。
他之所以盯上了它,是打这把匕首上头,陈寻察觉到一股跟大女巫那只铜铃差不多的气息。
没错。
这多半也是件萨满法器。
更要紧的是,匕首身上隐约能瞧见一朵火焰纹。
按萨满教的老规矩,该是拜火祭礼上使的。
“老板,这刀子不赖,怎么出?”
陈寻也懒得磨牙,相中了就开门见山问价。
“汉人?”
听见他张嘴,摊主总算把帽子掀了,露出荒原上汉子那种标准长相。
皮子又黑又红,满脸的络腮胡茬子。
眼眶子深,出气都带着股子厚实劲儿。
“咋,做个买卖还分汉人蒙古人?”
陈寻笑着顶回去。
那倒不是,东柳镇上能见到汉人的回数,比见俄国老毛子还少。
摊主晃了晃脑袋,随口应了一句,这才低头瞅向陈寻盯上的那把匕首。
“一匹马。”
这边鬼市的规矩,陈寻多少摸清了些。
不兴说大洋也不提法币美金。
拿马当尺。
一匹马折下来差不多半块银洋。
这个价……太他妈划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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