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世为人的唐麒,早已参透一个道理,人心最是叵测。
有人加害于你,未必是出于深仇大恨,可一旦算计落空反受惩戒,便必会生出蚀骨恨意。
既然如此,便无需心存妇人之仁,唯有雷霆手段方能永绝后患。
牛喜算是彻底废了,四十鞭落下,早已皮开肉绽,伤可见骨,其间六度昏死,又一次次被盐水泼醒。
唐麒手持长鞭的身影,注定会成为他一生挥之不去的噩梦。
见唐麒这般冷厉模样,朱云疾神色复杂,待到四十鞭尽数落下,这位身经百战心志如铁的老将,缓缓叹了一口气。
这一幕让他想起年幼时的自己,十四岁孤身入营,同样是无依无靠的孤儿,新卒营受尽欺凌,无数个深夜独自垂泪。
那时,他便暗下决心,此生绝不再任人羞辱,之后在军中摸爬滚打十载,历经无数生死战阵,方才铜镜之中见到同样的眼神,出现在唐麒双目之中的眼神,冷漠至极,却又意志如钢。
“唐麒。”
老将轻唤一声,唐麒连忙快步走上前,恭敬低头:“卑下在。”
“炼盐之术,此为大功,可知晓。”
“卑下知晓。”
“如今战事在即,北军无暇为你请功,可知晓。”
“卑下知晓。”
“战事不知何时了结,若中间出了岔子,许多功劳,怕是连苦劳都算不上了,不如,叫孙晋文为你请功如何,他为盐司官员,书信请奏直达户部,说不定可上达天听,如何。”
“啊?”唐麒抬起头,哭笑不得:“卑下是北军的人,将来要入弓马营的,要一个文臣给卑下请功做什么。”
朱云疾轻笑道:“这娃子怎地听不懂话,本将刚刚不是说了吗,若战事有失,朝廷那群狗日的文臣必会想方设法折辱我北军将士,到了那时,任是何等功劳都会大打折扣,本将是怕误了你。”
“那就误了吧。”唐麒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:“卑下是北军的人,就算请功也是北军为卑下请,要是真像您说的,出了岔子什么的,这功劳我就不要了,而且卑下本来也没想要,是高校尉路过屯卫营时心疼北军将士,卑下才知道缺盐的事儿,能为军中诸兄尽点力,对卑下来说已经足够了。”
朱云疾沉默了,双眼一眨不眨地凝望着唐麒,足足许久,原本威严的面容变成了如沐春风的笑容。
伸出右臂,老将轻轻拍了拍唐麒的肩膀。
“今日起,你唐麒,是我朱云疾的儿郎,好好炼盐,今后无论日升月落,你可无需通禀随时来寻我。”
“是…不是,唯!”
唐麒等的就是这句话,连忙单膝跪地,现学现用行了个军礼。
朱云疾哈哈大笑,又对高俊交代了一番,若人手不够用可再调动一些,随后冲着唐麒点了点头,这才翻身上马带着亲随离开了营地。
至于牛喜,依旧躺在泥泞之中,身上流出的鲜血与泥浆、盐水混在一起,污浊、脏脏,无人在意。
没任何意外,牛喜的军旅生涯止步于此,不用唐麒吭声,高俊只需一句话,这位军中伍长会被赶出军营。
“好兄弟!”
见到老将走了,高俊一把搂住唐麒的脖子:“你这个兄弟,哥哥我认定了,今日,你给哥哥长脸了,长大脸了,哈哈哈哈哈。”
孙晋文看了眼嬉皮笑脸的唐麒,欲言又止,只有他看出来了,刚刚老将是在试探唐麒。
炼盐这么大个事,根本不是什么战事有失就能抹杀的功劳,最重要的是,北军文武两个体系互相看不顺眼,有功劳,还是出自军中新卒,大帅府那边肯定会奏报朝廷请功,所以说,老将一番话不过是试探唐麒心性罢了。
孙晋文怀疑,唐麒看出了老将的试探,因为他的表情、他的回答、就连他眉宇间那份单纯和对北军的敬重,都太过完美了,无一不是恰到好处。
“行,那就继续炼吧。”
唐麒伸了个大大的懒腰:“少说也要两三个月,那以后就多多仰仗孙大人了。”
“不敢,不敢不敢。”
连说不敢的孙晋文老脸一红,干笑不已。
唐麒不要功劳,这功劳跑不了,他作为现在接管屯卫营改善炼盐的文臣,自然也能沾上功劳,这一切,都要归功于唐麒。
值得一提的是,文臣的功劳不止是功劳,也是履历浓墨重彩的一笔,将来升迁时,都要将这些功劳和经历考虑在内,对文臣来说,可谓受益终身。
营地中,再次忙活了起来,唐麒坐在了小马扎上,和个大爷似的翘着二郎腿,孙晋文在旁边拎着茶壶,吆五喝六使唤匠人们。
高俊是个实在人,炼盐一事尘埃落定,作为军中悍将,更是忧心同袍缺盐一事,亲力亲为,大汗淋漓。
再看翘着二郎腿晒着太阳的唐麒,很有可能是北军建军以来最舒服的新卒了。
单说北军,最主要的战力就是四大营,不说官职只提资历,四营将军的地位仅次于大帅、副帅二人,朱云疾又是四营将军中资历最老地位最高之人,和北军二帅都敢大小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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