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讯室的灯光比外面白了一个色度,像是有人把灯泡的瓦数调到了比正常需求更高的档位,把整间房间的阴影都压到了墙角。
巴彦图坐在靠里的那把椅子上,双手平放在桌面上,手铐的边缘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泽,像是正在用自身的亮度来标记这段距离的边界。
他的外套已经被收走了,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袖内衫,脸上的血痕已经被擦掉了,但颧骨位置还残留着一道极淡的浅红色印记,像是刚被清洗过的旧痕迹正在等待下一次覆盖。
审讯桌对面坐着两个人。
坐在中间的那位穿着深蓝色的制服,肩章上的标识在灯光下清晰可见,他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笔录本,本子的一角压着一支笔。
他旁边还坐着一位,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只录音笔,正在调整录音设备的音量旋钮,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这段对话的起始点。
审讯官把那只录音笔向前推了半寸:“巴彦图,今天的审讯全程录音录像,你有权保持沉默,也有权请律师。如果你没有律师,我们可以为你指派法律援助律师。你听清楚了吗?”
巴彦图的声音不高不低:“听清楚了。”
“那你说一下你的姓名、年龄、职业。”
“巴彦图,今年三十一岁。之前是金光寺的僧人,现在是桃园集团的安保人员。”
他的声音在日光灯下显得比平时更加清晰,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给每一段陈述加上一个明确的落点。
审讯官的目光从笔录本上抬起来:“你在今天早上大约九点钟,在桃园集团大厦门口刺杀了金光寺住持桑坤,是吗?”
巴彦图的声音在审讯室里传出来:“是,人是我杀的。”
“你当时为什么要杀他?”
巴彦图的目光落在审讯官身后的那面墙壁上:“他昨天带人来了,今天又带人来了,他带的人手里拿着木棍和铁管。他今天来的时候说过一句话,他说他来的时候带了家伙。如果今天不出手,他明天还会带更多人来。”
“那你有没有考虑过报警?”
巴彦图的声音没有变化:“我考虑过。但之前已经报过一次了,警察来了之后只是劝退,没有采取实质行动,所以他第二天又来了。”
审讯官的目光在巴彦图脸上停了一下:“你知不知道杀人是重罪?”
“知道。所以我报了警。是我自己主动报的,不是别人替我报的。”
审讯官低头在笔录本上写了一行字,然后把笔搁在纸面上:“那你说一下那把刀的来源。”
巴彦图说:“刀是我从一名僧人腰带上拔下来的。”
警察抬起头:“拔下来的?你动手之前,没有准备自己的武器?”
“没有。我下楼的时候没有想过要动手,到了现场看到他们带着家伙,才临时做了决定。我没有其他的武器。”
审讯警察把笔录本翻到下一页:“那你之前和金光寺之间有没有其他纠纷?”
巴彦图的声音在审讯室里停顿了片刻,像是在用那段安静的间隙来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的走向:“有。我前段时间从寺里的藏经阁取走了一本《大乘真经》,通过古董店出售了。那笔钱我用了一部分,还有一部分一直没有用。这件事确实是违反寺规的,我承认。但那本经书我卖出去的钱不超过总数的一个零头。桑坤要追回那本经书,不是因为它值多少钱,是因为他想通过这件事证明他接得住这个位置。”
审讯官把笔帽拔下来:“那你在离开金光寺之前,有没有把这件事跟寺内其他人说过?”
“没有。我没有跟任何人提前说过。”
审讯官从桌面上拿起一张照片——是桑坤倒地之后的现场照片,血泊在台阶下方的地面上形成一片不规则的暗色区域——把它推到巴彦图面前:“那你现在看这张照片,你还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?”
巴彦图低头看了那张照片,然后抬起头来:“没有补充了,情况基本就是这些。他带人来闹事,我动手了,人死了,我报了警。如果你想听我说一句‘我后悔了’,那我现在就可以说,我确实后悔了。我后悔没有早一点出手,后悔那天没有直接把他摁在寺门口解决干净。”
审讯官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:“巴彦图,你的供述我们已经记录下来了。后续的司法程序会按照流程走,但你的认罪态度会被纳入参考范围。我们会为你指派法律援助律师,在律师到场之前,你有权拒绝回答任何问题。”
巴彦图靠在椅背上,声音在审讯室里显得比之前更沉一些:“我今天上午没有指望能走出这间审讯室。”
审讯警官合上笔录本:“我们没有义务评判你的理由是否充分,我们只负责记录事实,把材料完整地移交到下一环节。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下,等律师到了之后,会有人来带你。”
巴彦图坐在椅子上,审讯官站起来,把笔录本夹在腋下,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,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,门在他身后合拢时发出短促的轻响。
巴彦图坐在那把椅子上,日光灯在他头顶持续地亮着,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被手铐固定住的手,在安静中像一面正在等待下一束光线照射的暗色表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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