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边区人民医院的走廊里,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深秋的寒意,从每一扇半掩的门缝里渗出来。曹剑平走出电梯,白小妹蹲在他肩上,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曳。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灰蒙蒙的天光,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旧照片的颜色。几个护士推着药车经过,目光在那只白狐身上停了一下,但谁都没有大惊小怪——这段时间岛上来的客人带什么动物的都有,她们已经见怪不怪了。
“田奶奶在ICU,申娜在普通病房。”赵志国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还在曹剑平脑子里转。ICU,重症监护室,脾脏破裂,三根肋骨断裂,右腿骨折。他把这些伤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想象着那个女人跪在蒲团上念经的样子,再想想她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的样子,两幅画面怎么也叠不到一起。
ICU的门是关着的,厚重的铁门上方亮着一盏红色的指示灯。曹剑平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——田奶奶躺在最里面的病床上,脸上戴着氧气面罩,手臂上扎着留置针,心电监护仪的绿色波纹在屏幕上跳动着。她的头发还是很白,白得刺眼。
护士从里面出来,是一个年轻的姑娘,圆脸,大眼睛,说话细声细气的。
“你是她家属?”
“朋友。”
“她现在情况稳定了,但还不能探视。医生说等下午吧。你可以先去普通病房看看另一个病人。”护士说完推着药车走了。曹剑平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。
申娜住的是三人间,靠窗的那张床空着,中间那张床住着一个骨折的老太太,靠门这张就是申娜。她躺在床上,脸上缠着纱布,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张嘴,嘴唇干裂起皮,脸色蜡黄。左手臂打着石膏吊在胸前,右手背上扎着留置针,输液的管子连着一个倒挂的吊瓶。
曹剑平在床边坐下,白小妹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床头柜上,九条尾巴轻轻摇曳,金色的眼睛看着申娜。申娜慢慢睁开眼睛,那双眼里布满了血丝。
“曹——曹总。”声音沙哑,像很久没喝过水。
“别动。躺着。”曹剑平从床头柜上拿起棉签蘸了水,在她嘴唇上轻轻涂了涂。她舔了舔嘴唇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流进耳朵里。
“师姐——师姐她——”
“ICU。情况稳定了,没有生命危险。”
申娜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。她伸手想擦,但右手扎着针,左手打着石膏,什么也做不了,只能让眼泪顺着脸颊流。曹剑平从床头柜上抽了一张纸巾,帮她擦了擦眼泪,动作不太熟练,但很轻。
“曹总,谢谢你。要不是你,我和师姐——”
“别说了。好好养伤。”
申娜咬着嘴唇,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。窗外灰蒙蒙的,什么也看不清。白小妹从床头柜上跳下来,走到申娜枕边,用头蹭了蹭她的脸。申娜愣了一下,低头看着那只白狐——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曳,金色的眼睛里有光。
“它叫白小妹。是来保护我们的。”曹剑平的声音很轻。申娜伸出手摸了摸白小妹的头,眼睛又红了。
中午的时候,ICU的护士来通知可以探视了,十五分钟,不能太久。曹剑平站起来,白小妹跳上他的肩头。申娜叫住了他,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。
“曹总,帮我跟师姐说——我还好。让她别担心。”
曹剑平点了点头。
ICU里很安静,只有心电监护仪“滴滴”的声音。田奶奶躺在床上,氧气面罩罩着大半张脸,露出来的那部分皮肤白得像纸。她的眼睛闭着,睫毛在微微颤动,不知道是醒了还是在做梦。
曹剑平在床边坐下。白小妹从他肩上跳下来,蹲在床尾,九条尾巴轻轻摇曳,金色的眼睛看着田奶奶。
田奶奶睁开了眼睛。氧气面罩下面,嘴唇动了一下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曹剑平凑近了一些。
“申娜——申娜怎么样——”声音含混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
“在普通病房。她很好。她还让我告诉你,她没事。”
田奶奶的眼眶红了,氧气面罩的边沿被泪水打湿了。
“曹剑平——你为什么——为什么要救我——”
曹剑平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。“田奶奶,你在山上念了那么多年的经,替别人求心安。轮到你自己了,怎么就不信了?”
田奶奶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。曹剑平从床头柜上抽了一张纸巾,帮她擦了擦眼角,隔着氧气面罩擦不太方便,纸巾蹭到了面罩的边沿。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,那只手很瘦,青筋凸起,皮肤粗糙,但握得很紧。
“对不起——对不起——我不该听卢天熊的——不该用毒物——不该——”她说不下去了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曹剑平没有抽回手,就让她握着。白小妹从床尾走上来,蹲在田奶奶枕边,用头蹭了蹭她的脸。
“田奶奶,等你伤好了,法律该怎么走就怎么走。你犯的错,法律会罚你。但你受的伤,法律也会替你讨公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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