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槐山的夜,深得像一口枯井。田奶奶跪在蒲团上,木鱼声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回荡,“笃——笃——笃——”,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用骨头敲棺材板。申娜已经睡了,厨房灶台上的火熄了,只剩堂屋里这两盏长明烛还亮着,烛泪在铜灯里积了厚厚一层。她已经念了半个时辰的经,经文从嘴里流出来,又流回去,像一条没有源头的河。她在等。
手机响了。不是微信提示音,是电话铃声,在这么深的夜里格外刺耳。田奶奶睁开眼睛,从袖子里掏出那部老式翻盖机,外壳磨损得厉害,边角磨出了白色的底漆。她翻开盖子,屏幕上没有显示名字,只有一串号码——海外打来的。她的手指在接听键上停了一下。
“喂?”
“田奶奶,好久不见。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,低沉,沙哑,带着一种“我终于找到你了”的笃定。田奶奶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卢天熊。”她没有问,是陈述。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,像蛇信子在空气中颤动。“田奶奶还记得我,荣幸之至。”背景音很安静,没有车声,没有人声,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低响。他在室内,一个很安静的室内,也许是酒店,也许是公寓。
“你找我什么事?”
“给你送钱。”卢天熊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像地下暗河在岩层深处缓慢流动。“我给你汇一百万,你帮我做件事。”一百万。在这个破道观里够花十年。买米买面交水电费,买香烛买纸钱买供果,够她用很久很久。
“什么事?”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。
“你不会召唤动物吗?”卢天熊顿了顿,“这个任务就是你召唤毒鼠去咬曹剑平。只要他死了,我就给你一百万。先付一半定金,五十万,明天到你账上。”
田奶奶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,指节泛白。道袍的布料被攥出深深的褶皱。曹剑平——桃花岛上的男人,簪仙选中的人,逼得卢天豹进了监狱,逼得卢天熊逃到了日本。白狐护着他,黄九天护着他,猫九春猫九冬都护着他。现在卢天熊要她的命,用一百万来买。
“五十万定金,明天到账。事成之后,再付五十万。”
“卢天熊,你知道曹剑平身边有什么人吗?白狐修行三千年,猫九冬修行三千五百年,黄九天修行三千年,还有一个簪仙不知道活了多少年。你让我去送死?”
“你不需要跟他正面打。你只要召唤毒鼠,趁他不注意咬他一口就够了。咬中了,他死;咬不中,你也没损失。定金照付。”卢天熊的声音又轻又缓。“田奶奶,你在山上待了这么久,不想换个活法吗?一百万,够你在任何一个城市买房买车重新开始。你那个破道观,能给你什么?几个被骗了两千块还回来砸场子的穷鬼?”
田奶奶闭上眼睛。师父死的时候,把田静府留给她。她在这里住了快十年,十年里香客越来越少,收入越来越少,道观越来越破。她试过看风水,驱邪避鬼,降妖除魔,什么都试过了,都不行。时代变了,人们不再信这些了。道观要修,屋顶漏雨了,墙皮脱落了,神像的金漆褪色了。处处都需要钱。
“好。我答应你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。“好。爽快。五十万定金,明天到账。事成之后,剩下的五十万一分不少。”卢天熊似乎想挂电话,又停了一下。“田奶奶,曹剑平不是普通人。你有把握吗?”
“有。”田奶奶睁开眼睛。“我有把握。但我需要时间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一个月。”
“太久。半个月。”
“二十天。”
“成交。二十天后,我等你的好消息。”电话挂了。田奶奶握着手机,听着那头的忙音,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串号码。海外打来的,不知道是日本还是别的什么地方。她合上手机盖,放在供桌上,拿起木槌敲了一下木鱼。
“笃。”
申娜从卧室里探出头来。“师姐,谁的电话?”
“打错了。”
申娜看了她一眼,没再问。关了灯,房间里又陷入黑暗。田奶奶跪在蒲团上看着神像,烛火在她面前跳动。“师父,弟子要做一件大事。成了,田静府就能重新站起来。败了——”她没有说败了会怎样。
桃花岛上的月光,洒在别墅的屋顶上。白小妹蹲在桂花树下的石桌上,九条尾巴轻轻摇曳。猫九冬蹲在她旁边,一金一银的眼睛盯着国槐山的方向。
“白小妹,国槐山那边刚才有电话。”
“谁打给谁?”
“境外打给田奶奶。通话时间不长,但内容——”猫九冬的尾巴停了一下,“不简单。”
白小妹的九条尾巴也停止了摇曳。两只千年修行的动物在月光下对视。
第二天早上,阳光从东边照过来,把国槐山上的雾气驱散了大半。田奶奶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山下,手机在袖子里震了一下。她掏出来一看,银行发来的短信——到账五十万元,尾号是境外汇款。五十万,不多不少。她看着那行数字沉默了很久,把钱转进了另一个账户,那是她存了多年积蓄的卡,平时不用,只应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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