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在公路上飞驰,窗外的田野和村庄被拉成一道道模糊的色块,夕阳的余晖把整条路染成了暗红色,像一条被血浸透的绷带。曹剑平握着方向盘,指节泛白,青筋在手背上暴起,像几条蠕动的蚯蚓。他的脸涨得通红,嘴唇抿成一条线,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。胸腔里的火气像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,烫得他坐立不安。
“妈的,刚才那个女人原来是个骗子!”他终于骂了出来,一拳砸在方向盘上。喇叭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,惊起了路边田埂上几只正在觅食的麻雀,扑棱棱地飞向灰蒙蒙的天空。他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,撞上玻璃又弹回来,像一只被困住的野兽。“谎称给孩子交学费才出来做妓女的!要不是簪仙提醒,差点上当!她奶奶的!”
口袋里的银簪温温热热的,簪仙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来,不急不躁,像是在念一段与己无关的旧报纸。“小友,老夫早就说过,这世上可怜人不少,但拿可怜当幌子骗人的更多。你呀,就是心太软。”曹剑平把油门踩得更深了一些,速度表的指针从一百二跳到了一百三,发动机的轰鸣声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在低吼。
他想起那个女人说话时的表情——打电话的时候,声音里带着哭腔,说什么“小宝的学费别拖了,老师说再不交就不让上学了”。嘴角往下撇着,眉头皱成一团,整个人看起来像被生活的重担压弯了腰。他当时还真信了,甚至动了恻隐之心,差一点就摇下车窗叫她上车。
“操!”他又骂了一句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
车窗外的风呼啸着灌进来,吹乱了他的头发,也吹不散他心里的那股火。他想起在部队的时候,老班长说过的话——“社会上的人,十个里有八个在演戏。你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,最好的办法就是谁都别信。”他当时还觉得老班长太偏激了,现在才明白,老班长是过来人,吃的盐比他吃的米还多。
“簪仙,你怎么不早说?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埋怨。
簪仙笑了,笑声在他脑海里回荡,不急不慢。“小友,老夫提醒你了。你开车的时候,老夫说了一句‘这女人的故事有破绽’,你没听见。”
曹剑平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了。他当时确实没听见,脑子里全是那个女人打电话时的声音和表情,像一台过载的电脑,卡在了那个画面上。
“什么破绽?”他问。
“她说她有个八岁的儿子叫小宝,在省城上学。但她的口音是省城本地的,说话带省城北郊的口音。省城北郊的小学,一个学期的学费不超过五百块。她张口就要两千,这不合理。”簪仙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做案情分析,不掺杂任何感情色彩。“还有,她打电话的时候,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通话界面上显示的通话时长是零秒。她根本没拨出去,对着空气演了一出戏。”
曹剑平的手在方向盘上又砸了一下,这次更重了。“我他妈的——居然被这种拙劣的演技骗了!”他在部队的时候学过心理学,学过犯罪心理学,学过审讯技巧,学过怎么分辨一个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。但那些东西在面对一个穿着暴露、站在车窗外面、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他的女人时,全都忘得一干二净了。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簪仙的声音温和了一些,“你太累了。从昨晚到现在,没怎么合眼。身体累了,判断力就会下降。”
曹剑平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车速降到了一百一,发动机的轰鸣声柔和了一些。车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了村庄,又从村庄变成了起伏的山丘。远处的天边,最后一抹橘红色正在被灰蓝色吞没,像一幅正在被擦去的水彩画。
他想起那个女人朝他走过来时的样子——黑色的紧身裙,红色的嘴唇,刻意的笑容,还有那双空洞的、没有焦距的眼睛。她看他第一眼的时候,看的不是他的脸,是他车里的配置。方向盘上的标志,仪表盘上的数字,座椅的皮质——她在评估他有多少钱,能出多少价。他当时觉得不舒服,但没往深处想。现在想想,那种不舒服就是直觉在提醒他——这个女人不对劲。
“簪仙,你说她骗了多少人了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很多。也许你是第一个没上当的。”簪仙顿了顿,“不重要了。你走了,她还会去找下一个。”
曹剑平沉默了很久。公路在山丘之间蜿蜒,像一条灰色的蛇在绿色的草丛中穿行。他把车窗摇上去了一些,风小了,车里的噪音也小了。
“小友,你在想什么?”簪仙问。
“在想她为什么要骗。”
“为了钱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是说——她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骗?她没有别的工作可做吗?”
簪仙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也许没有。也许有,但她不愿意做。也许她做过,但赚不到那么多钱。也许她根本就不想工作,只想走捷径。”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,“小友,这世上的人,各有各的活法。你管不了那么多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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