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阿宽站在国槐山脚下,仰头看着那条蜿蜒向上的石阶,石阶一眼望不到头,像一条灰白色的蛇隐没在山顶的云雾里。他咽了口唾沫,抬脚开始往上爬。山不算高,但很陡,石阶年久失修,有的地方裂了缝,有的地方长满了青苔,踩上去滑溜溜的。路两边是密密的槐树,树干粗壮,树冠遮天蔽日,把阳光挡在外面,只有几缕金色的光线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石阶上,像一块块碎金子。
他爬了半个多小时,腿开始发软,额头上全是汗,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大片,贴在身上又黏又闷。他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,抬头看了一眼——石阶还在往上延伸,看不到尽头。他骂了一句脏话,继续往上爬。又爬了二十多分钟,石阶终于到了头,一扇木门出现在他面前。门不大,两扇对开,漆皮剥落了大半,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,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,写着三个字——田静府。
他伸手敲了敲门,没人应。又敲了几下,还是没人应。他推了一下,门没锁,吱呀一声开了。他走进去,是一个院子,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青石板铺地,角落里种着几株竹子,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。正对面是一间堂屋,门开着,能看到里面供着一尊神像,看不清是哪路神仙。香炉里燃着香,青烟袅袅升腾,在空气中慢慢散开。
“有人吗?”他喊了一声。
没人回答。他又喊了一声,这次声音大了一些,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,撞上墙壁弹回来,又撞上另一面墙再弹回来,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。他正要喊第三声,堂屋后面的门帘掀开了,一个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。
赵阿宽愣住了。
他以为田奶奶是个老太婆——头发花白、满脸皱纹、弯腰驼背、说话漏风的那种。但眼前这个女人,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。她的头发是白的,不是染的那种白,是从发根到发梢纯天然的银白色,像冬天的第一场雪,像月光凝成的丝线。白发披散在肩上,衬得她的脸格外白嫩,白里透红,像刚剥了壳的鸡蛋,看不到一丝皱纹。她的眼睛很大很亮,眼珠是深棕色的,像两颗琥珀色的宝石。鼻子挺直,嘴唇饱满,下巴尖尖,整张脸美得不真实,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。
她的身材更是让赵阿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道袍,道袍很宽松,但掩不住里面的曲线。胸前鼓鼓囊囊的,把道袍撑出了明显的弧度,腰却很细,细到赵阿宽觉得自己的两只手就能掐住。臀部圆润丰满,把道袍的下摆撑得绷紧,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,像风吹柳枝。她的皮肤白得发光,在昏暗的堂屋里像一盏灯。
“你找谁?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像山涧里的泉水叮咚作响。
赵阿宽回过神来,连忙弯腰,双手垂在身体两侧,头低得快碰到膝盖:“您、您是田奶奶?”
“我是。”女人走到堂屋正中的椅子上坐下,翘起二郎腿,道袍的下摆滑开,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。她看着赵阿宽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不是笑,是“我知道你来干什么”的笃定。
赵阿宽站在堂屋门口,不敢进去,也不敢走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信封鼓鼓囊囊的,里面装着厚厚一沓钱。他双手捧着信封,举过头顶。
“田奶奶,我是城边区熊哥的人。熊哥让我来请您,帮他办件事。”
田奶奶看着那个信封,没有接。她的目光从信封移到赵阿宽脸上,又从赵阿宽脸上移到院子里的竹子上。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,几片叶子飘下来,落在青石板地面上,像几只绿色的蝴蝶。
“什么事?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。
赵阿宽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头:“熊哥想请您——帮他收拾一个人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一个叫曹剑平的。他在桃花岛上,坏了熊哥的事。熊哥想让他——”赵阿宽顿了顿,咬了咬牙,“想让他倒霉。”
田奶奶的嘴角翘了起来,这次是真的笑了。她站起来,走到赵阿宽面前,伸手拿过他手里的信封,掂了掂,放在旁边的桌上。信封落在桌面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,像一块石头砸在木板上。
“钱不够。”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,但平静下面有一种“你在打发叫花子”的不满。
赵阿宽连忙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信封,比刚才那个更厚,双手捧着举过头顶。田奶奶接过去,掂了掂,放在桌上,两个信封并排摆着,像两个并排躺着的婴儿。
“带路。”她拿起桌上的一个布包,挎在肩上,布包是蓝色的,洗得发白,边角磨出了毛边。她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赵阿宽一眼,“走啊,愣着干什么?”
赵阿宽连忙跟上,弯着腰,走在她后面,不敢并肩,更不敢超过。两个人走出院子,走下石阶。田奶奶走得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很稳,像在丈量什么。她的白发在风中飘动,像一面银白色的旗帜。赵阿宽跟在后面,看着她那被道袍包裹的、前凸后翘的身影,咽了口唾沫,赶紧低下头,不敢再看。
山下,一辆黑色的轿车在路边等着。赵阿宽打开后座的门,田奶奶上了车,他关上门,自己坐进副驾驶。车子发动了,驶上公路,往城边区的方向开去。田奶奶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,嘴角带着一丝笑。那笑容里有期待,有好奇,还有一种“游戏开始了”的笃定。
“田奶奶,您真的能让他倒霉?”赵阿宽从副驾驶回头,小心翼翼地问。
田奶奶睁开眼睛,看着他,嘴角的笑更深了。
“你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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