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职工会议散了之后,宋茵和沈秋一起回了办公室。
两个人谁都没提刘芳中途退场的事。
沈秋坐下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喝水,不是刷手机,而是从抽屉里翻出高二五班的个人成绩明细表。
这份表是她昨天晚上就打印好的,但一直没来得及细看。
考试的时候她出的卷子、交叉批改的结果、班级均分——这些数据她已经了然于胸。
但个人成绩不一样。
班上四十二个学生,每个人的分数背后,沈秋都想看看到底谁在进步、谁在滑坡。
她从头往下扫。
赵阳,语文56分。上次月考41分。
涨了15分。
沈秋手里的笔在赵阳名字旁边画了个圈。
这个刺头第一堂课差点把她架空,现在语文及格线虽然还没过,但方向对了。而且她记得赵阳那篇作文——写他爸开出租的那篇——足足八百多字,字迹歪扭但每一个字都压进了纸面里。
那篇作文,她给了39分。满分40。
扣掉的一分是错别字。
但她在评语里写了一句话:“你知道怎么写人了。”
继续往下看。
钱磊,48分。上次月考32分。涨了16分。
林昊天,89分。上次月考87分。涨了2分。他本来就高,能再往上拱两分已经不容易了。
王浩然——不对,王浩然是化学满分那个,不是她班的。
沈秋把表格翻到第二页。
手指划过一行行名字和数字。
然后停住了。
陈小溪。
语文:64分。
上次月考:42分。
进步幅度:+22分。
沈秋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三秒。
她低头翻了一下后面的备注栏——“单科进步幅度:全年级第一。”
全年级第一。
不是总分第一,不是名次第一。是进步幅度第一。
一个月前语文42分的孩子,这次考了64。
22分。
沈秋放下成绩表,从旁边的柜子里翻出高二五班的作文原卷。
她已经批改过了,但她想再看一遍。
陈小溪那份卷子很好找——作文纸最薄的那一份,因为用的笔芯太细,字迹渗到了背面。
翻到作文。
题目:写一个你认识的、活得很累的大人。
沈秋重新读了一遍。
她不是第一次读。批改那天晚上她就已经读过了。
但这一次不一样。
这一次她是带着“64分”和“+22”这两个数字来读的。
陈小溪写的还是她妈。
写她妈凌晨四点半的闹钟——老式发条闹钟,响的时候整个房间都在颤。她妈每次一响就用手掌死死捂住,捂到振动停了才松开。
手掌上全是烫伤的旧疤,冬天贴在冰冷的金属壳上,疼得她妈倒吸凉气,但她妈从来不把闹钟挪位置。
因为那个位置离陈小溪的床最远。
上次随堂作文,陈小溪写的也是她妈。那次写的是她妈在餐馆洗碗、手上裂口子、冬天出血贴创可贴。
这次不一样。
这次的文笔还是粗糙的,语法错误比上次少了三个,标点比上次准了不少。
但最大的变化不在技术层面。
是叙述的角度变了。
上次她是在倾诉。像是打开了一个密封了很久的罐子,里面的东西一股脑涌出来,没有章法,只有情绪。
这次她是在观察。
她在用一个旁观者的视角去看自己的妈妈。
写闹钟的位置、写手掌的疤、写捂住闹钟时的反应——这些细节不是情绪驱动的,是观察驱动的。
沈秋教了一个月的“现代文阅读核心能力”里有一条——好的写作和好的阅读用的是同一种能力,就是:你能不能在一堆信息里,准确地抓住那个最有分量的细节。
陈小溪抓住了。
闹钟的位置离她的床最远。
这一个细节,抵得过一千字的抒情。
沈秋合上卷子,拿起红笔。
她翻到陈小溪的作文最后一行,在留白处写了八个字。
“你在进步,别停下来。”
写完之后她把笔帽盖上,把试卷叠好,放进了待发还的试卷堆里。
旁边的宋茵一直在看她。
“怎么了?”沈秋抬头。
宋茵把手里的英语成绩表推过来,指了一个名字。
陈小溪。英语:62分。上次月考47分。涨了15分。
“英语也涨了。”宋茵说。
沈秋看了一眼那个数字。
“她总分呢?”
宋茵把总分表拉出来,找到陈小溪的排名。
“年级第三百一十二名。”
上次月考,陈小溪排三百四十。
进了二十八名。
总分还在三百名开外。离中等都差得远。
但方向对了。
宋茵在表格上用荧光笔画了一条横线:“她的理科拖得太狠。数学51,物理33,化学28。这三科加起来才一百出头。”
沈秋皱了一下眉。
“化学28……这是被之前那个代课老师给耽误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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