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座水塔是这片荒野中为数不多的人造构筑物,高约二十米,锈蚀的金属支架在月光下投下嶙峋的影子。
艾拉跟了上去。
水塔的底部有一道简易的铁梯,通往顶部的平台。
洛砚没有犹豫,开始攀爬。
艾拉咬了咬牙,也跟着爬了上去。
铁梯锈蚀严重,踩上去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。
两人一前一后,爬到了水塔顶部的平台。
平台不大,大约三四平方米,四周有及腰高的护栏。
站在这里,视野骤然开阔。
墨城方向的灯火在地平线上勾勒出一道模糊的光带。
近处的荒野、杂木林、废弃农田,在月光下铺展开来,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。
那口深井的位置,在下方显得如此渺小,像一个不起眼的墨点。
洛砚站在平台边缘,目光没有看向墨城,也没有看向深井。
他正望向西北方向,那片更加黑暗、更加荒芜的区域。
夜风吹动他的衣角和头发,但他的身形纹丝不动,像一尊凝固在夜色中的雕塑。
艾拉走到他身边,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
西北方向,除了连绵的黑暗和偶尔几点零星的灯火,什么也看不到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艾拉问。
洛砚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那个方向,仿佛在确认某个视觉信号的稳定性和准确性。
“艾拉警官,”
他终于开口,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。
“请你从我的视角,看向西北方向,大约二十度仰角,地平线上方约三指宽的位置。
告诉我,你看到了什么。”
艾拉按照他的指示,调整视线。
她眯起眼睛,仔细辨认着那片黑暗中的细节。
起初,她什么也没看到。
只有一片均匀的、吞噬了所有光线的黑暗。
但当她持续凝视了十几秒后,她终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几乎可以被视觉噪点掩盖的异常。
那是一个轮廓。
一个比周围的黑暗略微浅一些、略微模糊一些的轮廓。
像是一只眼睛的形状——横向的,略微拉长的,中间有一个隐约的、更深的暗点,像是瞳孔。
那不是真正的眼睛。
那是山体或丘陵的轮廓线,在月光和地形的共同作用下,偶然形成的酷似眼睛的图案。
但那个图案所呈现出的气质,却让艾拉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。
那只“眼睛”没有闭合,没有安详,没有平静。
它圆睁着,瞪视着某个方向,带着一种被压抑的、即将喷发的张力。
那是一只……充满怒火的眼睛。
“那是……山?”
艾拉不确定地问。
“是山,但也不只是山。”
洛砚回答.
“那片区域,在墨城的地理志中被称为‘怒目岭’。
名称的由来,正是因为从特定角度看去,山脊的轮廓线酷似一只愤怒的眼睛。
这是一个在当地老一辈居民中流传的说法,但在年轻一代中几乎已经无人知晓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.
“X选择这个坐标作为囚禁瑟琳娜三人的地点,不仅仅是因为这里偏僻、隐蔽。
他选择这里,是因为从这座水塔顶部看去,能够看到‘怒目岭’的轮廓。
他希望我们发现这个视角,希望我们看到那只‘眼睛’。”
“那只眼睛……是第三个谜题的线索?”艾拉问。
“是的。”
洛砚转过身,目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明.
“‘嫉妒’的谜题,真正的终点不是这口井,不是周兰,也不是瑟琳娜三人。
真正的终点,是这只眼睛——这只充满愤怒的眼睛。
它指向的,是第三个主题。”
“愤怒。”
他沿着平台边缘走了几步,目光依旧锁定着西北方向那只由山脊构成的“眼睛”.
“X将第三个谜题的线索,藏在了第二个谜题的地理终点。
只有当我们到达这里,站在这座水塔上,以特定的角度望向特定的方向,才能发现那只‘眼睛’,才能理解第三个主题的指向。”
“他设计这个游戏的方式,不是线性的递进,而是空间的嵌套。
每一个谜题的终点,都隐藏着通往下一个谜题的入口。
如果我们忽略了环境本身蕴含的信息,就会错过这个入口。”
艾拉站在平台上,夜风拂过她的面颊,带来荒野中草木和泥土的气息。
她看向那只由山脊构成的、沉默地燃烧着怒火的眼睛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这场游戏,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宏大,也更加深邃。
X不仅仅是在设置谜题,他是在用整座城市、整片荒野、整个地理空间作为他的画布。
用受害者的命运、警方的行动、甚至洛砚的分析作为他的画笔,绘制一幅多层次的、相互嵌套的叙事画卷。
“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?”艾拉问。
洛砚的目光从那只“眼睛”上收回,落在西北方向那片更深的黑暗中。
“天亮之后,去‘怒目岭’。”
他说。
“去看看那只愤怒的眼睛,到底在凝视着什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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