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一早,天刚蒙蒙亮,函谷关的城门在令人牙酸的“咯吱”声中,缓缓打开一道缝隙。
惊宇骑着匹老马,不紧不慢地踱了出来。
马是白起临时找来的,瘦骨嶙峋,走两步打个响鼻,一副“老子快累死了”的德行。
但惊宇毫不在意,他甚至没带马鞭,只用两根手指松松地捏着缰绳,任由老马自己溜达。
他今天换了身衣服。不是那套深灰色的奇装异服,而是秦国常见的深蓝色布袍,束腰,窄袖,头上戴着顶普通的斗笠。
唯一的特殊,是背上多了个小包袱——里面装着他昨晚让白起准备的那些“奇怪”东西。
晨雾未散,函谷关前五十里的死亡走廊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白中。
地上到处是断箭残戈,烧焦的旗帜,来不及收敛的尸体。
老马踩过一片暗红色的土地,蹄下发出“吧唧”的闷响——那是浸透了血、又被秋露打湿的泥土。
惊宇骑着马,慢悠悠地走着,斗笠微微压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他嘴里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,调子是巴盟那边的流行小调。
歌词大概是什么“妹妹你坐船头,哥哥我岸上走”——当然,是用巴盟语哼的,联军那边肯定听不懂。
这场景,怎么看怎么诡异。
百万大军阵前,尸山血海中,一个人骑着匹老马,哼着荒腔走板的小曲,慢悠悠地赴约。
像是去赶集,像是去踏青,像是……去送死。
联军大营早就得到了消息。
探马飞报中军大帐时,田忌等人正在用早饭。
听到“秦国国师只身单骑,已出关”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只身?单骑?”
廉颇放下筷子,胡子上还沾着米粒。
“连个护卫都不带?”
“是,”探马禀报。
“就一个人,一匹马,背上有个小包袱。
走得很慢,像……像散步。”
几位统帅面面相觑。
“有诈?”
暴鸢下意识道。
“能有什么诈?”
昭明皱眉。
“一人一马,能带什么诈?难不成马肚子里藏了火药?那点量,够炸什么?”
“或许……”乐毅沉吟,“此人真有恃无恐?”
田忌放下粥碗,擦了擦嘴,淡淡道。
“既然来了,便是客。
传令,沿途不得阻拦,不得放箭。放他过来。另外——”
他顿了顿,“调三百精锐,全副武装,守在谈判大帐外。
再调一千弓弩手,埋伏在两侧,听我号令。”
“是!”
命令传下,联军大营迅速动了起来。
但惊宇那边,依旧不紧不慢。
他骑着马,穿过联军的前沿营寨。
营寨里,无数士兵涌出来,挤在路边,伸长脖子,想看看这位传说中的“西秦国师”长啥样。
然后他们看到了——一个穿着普通布袍、戴着斗笠的年轻人,骑着一匹瘦马,慢悠悠地走着。
斗笠压得低,看不清脸,只能看到下巴的弧线,和嘴角若有若无的……笑意?
“这就是国师?这么年轻?”
“看着像书生啊……”
“嘘,小声点!听说这人会仙法!能呼风唤雨!”
“屁的仙法,真要会仙法,秦国还能被打成这样?”
议论声嗡嗡作响,但惊宇置若罔闻。
他甚至抬起手,对路边一个看得发呆的年轻士兵挥了挥,像打招呼。
那士兵吓了一跳,下意识后退一步,撞倒了身后的同伴,引起一阵哄笑。
惊宇也笑了,摇摇头,继续往前走。
就这样,在无数道或好奇、或警惕、或嘲讽、或敬畏的目光中。
惊宇骑着那匹老马,溜溜达达,走了小半个时辰。
终于来到了联军在关前五里处搭建的“谈判大帐”。
帐很大,能容百人。
帐外三百名全副武装的精锐士兵,持戟肃立,杀气腾腾。
帐两侧的土坡后,隐约可见弓弩手的身影,箭尖在晨光中泛着冷光。
惊宇在帐前十丈外勒住马,翻身下来——动作不怎么潇洒,甚至有点笨拙,差点被马镫绊倒。
他拍了拍老马的脖子,老马“噗”地喷了个响鼻,甩甩尾巴,自顾自走到一旁啃草去了。
然后,惊宇整了整衣袍,摘下斗笠,露出那张年轻、清秀、但平静得不像话的脸。
他抬起头,看向大帐。
帐帘掀开,五个人走了出来。
正中是田忌,五十多岁,面容清癯,三缕长须,眼神深邃。
左边是昭明,四十出头,面容儒雅,但眉宇间有杀气。
右边是廉颇,须发戟张,虎目圆睁,一身腱子肉几乎要撑破铠甲。
再旁边是暴鸢,矮胖,笑眯眯的,像个商人。
最边上是乐毅,年轻,沉稳,目光如鹰。
五个人,五种气质,但此刻都盯着惊宇,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怀疑。
太年轻了。这是所有人的第一反应。
他们以为的“国师”,至少也该是个仙风道骨的老者,白须飘飘,道袍翩翩,手持拂尘,开口就是“无量天尊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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