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时惊宇会“罢工”,躲在意识深处睡觉(如果人格能睡觉的话);
有时炎禾会突然对某件事较真,比如一定要把某个陶罐修补得完美无缺,哪怕要花上几个月的时间。
争执开始出现。
起初很小,像水面上的涟漪。
“该我控制身体了,”惊宇会说,“我今天要尝试新的舞蹈。”
“但你昨天已经控制了一整天,”炎禾反驳。
“而且你所谓的舞蹈就是乱跳,上次撞坏了三个罐子。”
“那是艺术!艺术需要突破!需要激情!”
“你的激情就是破坏。”
然后陈郁不得不介入调停。
“今天每人控制八小时,剩下的时间一起。惊宇先开始,然后是炎禾,最后是我。”
但这样的安排很快失效,因为“八小时”在塔顶没有意义。
这里没有日出日落,只有永恒的天光。他们只能靠感觉估算时间,而感觉在五亿年的重复中早已麻木。
“已经八小时了,该换我了。”
“不可能,最多过了三小时。”
“我的感觉比你准!”
“你有什么证据?”
争执升级,从口头争吵到意识层面的对抗。
三个人格在同一个身体里争夺控制权,导致身体做出诡异的动作:
左手和右手互搏,左脚绊右脚,原地转圈,对着空气吼叫。
有一次,陈郁在争斗中短暂失去意识,醒来时发现自己正用头撞墙,额头鲜血淋漓。
系统自动修复了伤口,但那种疼痛和荒谬感留了下来。
“我们得定个规矩,”陈郁在意识里说,声音疲惫。
“轮流控制,以‘完成一件事’为节点。
比如惊宇控制时,要完成一个游戏或一个发明;
炎禾控制时,要完成浇水和检查陶罐;
我控制时,要完成观察记录。做完就换人,不论花了多久。”
“但如果我一直做不完呢?”惊宇问,语气里有一丝挑衅。
“那就做到完为止。”
“那如果我要做的事就是‘什么都不做’呢?”
陈郁沉默。
他知道惊宇在试探底线,在寻找任何可能的裂缝。
好让这日复一日的重复有哪怕一丝不同。
“那就‘什么都不做’到你觉得无聊为止,”陈郁最后说。
“但你必须明确说出‘我完成了什么都不做这件事’,然后换人。”
惊宇笑了,笑声里没有欢快,只有讽刺。
“陈郁,你越来越像个系统了。
制定规则,执行规则,惩罚违规。
再过几亿年,你会不会变得跟那个‘永恒签到系统’一样冰冷?”
陈郁没有回答。
因为他害怕惊宇说的是对的。
规矩暂时平息了争执,但裂痕已经产生。
三个人格不再像最初那样是相互扶持的伙伴,而更像是三个困在同一个牢房里的囚犯,彼此容忍,偶尔合作,更多时候是各怀心思地熬时间。
炎禾越来越沉默。
他依然每天浇水,检查陶罐,但很少说话。
对第七粒种子,他不再唱歌,不再讲故事,只是默默地倒水,看着土壤吸收,然后离开。
有一次,陈郁在意识里问他:“你还相信它会发芽吗?”
炎禾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。
“相信不相信,还重要吗?”
陈郁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惊宇则变得越来越偏激。
他的“游戏”开始带有自毁倾向。
比如“闭眼走直线”,赌自己能不能闭着眼从院子一头走到另一头不撞墙(撞了三次);
比如“极限平衡”,试图在墙头上走(摔了五次);
比如“陶罐叠叠高”,看能叠多高才倒(最高记录十七个,倒的时候砸坏了三十个)。
每一次受伤,系统都会自动修复。
但疼痛是真实的,而惊宇似乎从疼痛中寻找某种存在感。
“至少疼的时候,我知道我还活着,”有一次,他在撞得头破血流后笑着说,“不然,我都快忘了这身体是我的了。”
“是我们的。”陈郁纠正。
“有区别吗?”惊宇反问,然后控制身体站起来,摇摇晃晃地走向墙边,看着下面的大陆。
“五亿年了。下面那片土地,从岩浆变成岩石,从荒芜到…还是荒芜。
但至少它在变。我们呢?我们在原地踏步。
不,我们在倒退。
从一个人,变成两个人,变成三个人。
接下来会变成几个?四个?五个?十个?
直到这身体里挤满了人,每个人都在尖叫,每个人都在争夺。
每个人都在问‘为什么我还在这里’?”
陈郁想说什么,但惊宇打断了他。
“你知道吗,我有时候会想,如果我们一起跳下去,会怎样?
系统会修复我们吗?还是我们会死?如果真的能死,那该多好。”
“惊宇——”
“但我不会跳,”惊宇继续说,声音突然变得平静。
“不是因为不敢,而是因为我知道,系统不会让我们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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