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牯牛岭……”
马文轩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,只觉得一股子凉气顺着脊梁骨直往上窜,连带着头皮都一阵阵地发麻。
陈济川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破裂的金丝眼镜,胸口剧烈起伏着,喘着粗气继续说道:“马连长,鄙人虽然是个做买卖的,不懂打仗,但好歹也走南闯北这么多年,眼睛还没瞎。那伙鬼子根本没点火把,全都是轻装步兵,连迫击炮都拆散了扛在肩膀上,像一群野狗一样顺着山沟子急行军。看那架势和人数,绝对不止一个大队!”
“至少一个联队。”马文轩咬着牙,声音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,“佐藤这老王八蛋,胃口太大了!他这是想一口吃成个胖子!”
江云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,她一把抓住马文轩的胳膊:“马连长,牯牛岭到底是个什么要紧地方?如果鬼子摸过去,后果很严重吗?”
“何止是严重?那是天塌了!”
马文轩眼珠子通红,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,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,震得树叶哗哗往下掉。
“牯牛岭是咱们整个师防线的侧后支撑点!如果说飞虎岭是前门的一把锁,那牯牛岭就是后院的一堵墙。现在前门被佐藤的两个中队死死咬着,他大部队绕到后院去砸墙!”马文轩越说语速越快,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,“最要命的是,牯牛岭上现在驻扎的只有一个师部直属的补充营,全是一群连枪都没放过几回的新兵蛋子!而且……”
马文轩顿了顿,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和绝望:“牯牛岭后面不到十里地,就是咱们的野战医院和难民收容所。那里躺着几千个从前线退下来的重伤员,还有拖家带口逃难的老百姓!要是让鬼子的精锐联队冲上去,那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!”
这话一出,周围顿时死一般的寂静。
陈小刀倒吸了一口凉气,手里捏着的飞刀都在微微发抖:“连长,那……那咱们咋办?咱就这几个人了,飞虎岭正面还被鬼子盯着呢!”
“先别慌!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!”马文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“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,鬼子的追兵随时可能再摸上来。老金,石头!帮陈先生抬箱子!铁柱,小刀,前后警戒!先撤回主阵地的防炮洞再说!”
“是!”
一行人扛着那两口沉甸甸的实木箱子,在马文轩的掩护下,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原路,重新钻回了硝烟弥漫的飞虎岭。
……
飞虎岭主阵地,地下防炮洞。
洞里的空气比之前更加浑浊,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药水味,熏得人眼睛发酸。十几名重伤员躺在垫着干草的地上,有的在低声呻吟,有的已经连出声的力气都没了,只能随着微弱的呼吸,胸口无力地起伏着。
老文书周伯安正借着昏暗的油灯,用剪刀把一件还算干净的灰布军装剪成条,充当绷带。看到马文轩他们抬着箱子平安回来,周伯安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,赶紧迎了上去。
“连长!你们可算回来了!刚才正面鬼子又冲了一波,孙大个他们拼死才给压下去,大个的胳膊挂彩了!”周伯安一边说,一边抹眼泪。
“大个没事吧?”马文轩把箱子放下,急切地问。
“没伤着骨头,草草包扎了一下,又趴回战壕里去了,说死活不能把重机枪的位置让出来。”周伯安叹了口气。
马文轩没有多说,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周伯安的肩膀,然后大步走到防炮洞中央那张由几个弹药箱拼成的简易桌子前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沾满泥土和血迹的军用地图,一把摊开。
油灯的光晕打在地图上,那些红蓝相间的等高线和标记,此刻在马文轩眼里,就像是一张张催命的符咒。
江云、赵铁柱、陈小刀,还有刚安顿好物资的陈济川,全都围了过来。所有人的目光,都集中在了马文轩那张凝重得如同生铁般的脸上。
马文轩的手指在地图上飞快地滑动。
“你们看。”他的手指停在一个红圈上,“这里是飞虎岭,咱们现在的位置。佐藤的两个中队在正面死咬着咱们不放。而这里……”
他的手指顺着一条蜿蜒的虚线,向右上方移动,最终重重地点在了一个标着“牯牛岭”的山头上。
“从陈先生发现他们的地方算起,鬼子的这支迂回部队,最多还有三个小时,就能摸到牯牛岭的脚下。”马文轩抬起头,环视了一圈众人,“补充营根本挡不住他们,甚至可能连示警的机会都没有,就会被一口吃掉。”
防炮洞里再次陷入了死寂。只有洞外时不时传来的零星枪炮声,像是在倒计时一般,敲打着每一个人的神经。
这是一道根本无解的送命题。
死守飞虎岭?
团长下达的命令是死守七天,掩护物资过境。现在西药已经拿到手,电台虽然毁了,但只要把陈先生和这批药安全送出去,马文轩的任务就算是超额完成了。再守下去,等这几天一过,他们大可以趁夜色突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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