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部军需处大院外,两扇黑漆大门紧紧闭着。
小杨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,抬腿一脚踹在门外的石狮子底座上。石狮子没动,震得他脚底板发麻。
“去他娘的年度补给计划!”小杨粗重地喘着气,转头看向站在台阶下的沈烈和老钱,“里头那个记账的上士说了,战区的扩编批文虽然下来了,但两百号人的口粮没做进今年的账本。让咱们等!等战区长官部的专项调拨令!这分明是扯淡!”
老钱蹲在墙根避风的地方,从腰里摸出烟袋锅子,用粗糙的大拇指一点点把烟丝摁实。
“等个屁。”老钱摸出洋火,划了好几下才点着,“按师里的规矩,独立连的兵,每人每天一斤二两糙米,外加三两副食。咱们现在两百张嘴,一天就是三百斤粮食。拖上个十天半个月,弟兄们连拿枪的力气都没了。”
老钱抽了一口旱烟,吐出浓重的白雾,抬眼看向沈烈。
“钱广财这是在杀人不见血。他不扣枪,不扣子弹,就断咱们的粮。这招比真刀真枪还毒。饿急了眼,连里那些刚收编的刺头兵肯定要闹事。一旦哗变,正好撞在军法处的枪口上。”
沈烈站在灰蒙蒙的天光下,脸色平静。他没有看那两扇紧闭的大门,伸手进粗布军装的内兜,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布包。
他把布包递给小杨。
“里头是三十块现大洋。”沈烈说,“去城里的粮行,能买多少糙米买多少。买不到米,就买杂粮面、红薯干。”
小杨捏着那包大洋,眼眶有点发酸。这是沈烈当副排长以来攒下的所有军饷,加上以前拼命留下的一点底子。
“副连长,这钱不能让您一个人掏!咱们连两百个弟兄,谁身上没搜刮点散碎银两?”小杨咬着牙,“大家把干粮袋全倒出来,凑一块儿吃大锅饭!往稀了熬,也能对付几天!”
“去办。”沈烈没接他的话,把布包塞实,“这点钱撑不了几天。钱广财卡的是死规定,去师部闹,他有借口推脱。这二十天,咱们得自己想办法活下去。”
小杨不再多嘴,把布包往怀里一揣,转身大步朝城中心的粮市跑去。
接下来的几天,侦察连的营地里没见着一粒军需处拨下来的粮食。
操场上的训练一刻没停,体能消耗极大。沈烈掏的钱买来的红薯干和糙米,混着老兵们自己凑的野菜,在行军锅里熬成稀得出水的糊糊。
到了第七天,连锅里的红薯干都快见底了。
傍晚,王老黑端着步枪,在营地外围的土坡上放暗哨。
天边刚擦黑,起风了。王老黑耳朵贴在地上听了一阵,突然站起身,端着枪猫腰顺着土路往前摸了十几步。
不远处,传来一阵木头轮子碾压石子路的沉闷声响。不是一辆车,是十几辆独轮车,在黄土道上排成了一字长蛇阵。
王老黑拉动枪栓,从土坡后面探出半个身子。
“站住!哪部分的?”
领头的独轮车停了下来。推车的是个干瘦的老头,穿着打满补丁的棉袄,腰里扎着一根草绳。他听到枪栓响,吓得一哆嗦,赶紧把手举了起来。
“别开枪!老总,别开枪!”老头声音发颤,带着浓重的黄陂乡下口音,“俺们是城西陈家村的!来给打鬼子的长官送点吃的!”
王老黑愣了一下,枪口微微压低,但警惕性没减。他招了招手,让小杨从后头跟上去。
沈烈接到消息,快步走到营地门口。
十几辆独轮车在营地外停下。不仅有陈家村的,还有附近李家堡、赵家湾的。整整十二个村子的保长,带着村里的青壮年,推着车站在寒风里。
领头的陈老头看见沈烈领章上的两颗星,赶紧上前两步,从车把上摘下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口袋,双手捧着递过来。
“沈长官,俺们村里人听说,你们新编的连队断了粮了。”陈老头一双手结满了厚厚的老茧,布口袋上的泥灰蹭在他的手背上,“前些日子,你们在铁路弯道那边跟小鬼子死磕,俺们在后头山上都看见了。要是没你们把鬼子挡住,俺们这十几个村子,早被祸害干净了。”
陈老头把布口袋解开,里面露出半袋子带着糠皮的糙米。
“俺们庄稼人,没啥好东西。”陈老头回头指了指后面的十几辆车,“俺们十二个村商量了一下,每家每户凑了半斤糙米,五只咸鸭蛋,外加一碗大酱。都在这车上了。”
小杨站在旁边,看着车上那些用破罐子、旧布袋装着的粮食,眼泪唰地一下冲出了眼眶,他赶紧转过头,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。
黄陂县连年打仗,老百姓家里哪有余粮?这半斤糙米,这几个咸鸭蛋,是从老人孩子的牙缝里硬生生抠出来的救命粮。
沈烈看着面前这个满脸沟壑的老头。
他没有说任何道谢的客套话。在这个时候,说谢谢太轻了。
沈烈伸出双手,稳稳地接过了那个粗布口袋。
他后退半步,身体站得笔直,双腿并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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